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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心冷 ...

  •   昆仑墟的秋又至,漫山丹枫依旧燃着赤霞,可揽月潭边的竹屋,却再无往日的温软。墟主逝去的第三年,楚琰终究还是带着沈玉安回了京郊别院,只是这一路,两人间的沉默,比山间的雾气更浓。

      起初的相守,是劫后余生的惺惺相惜,可日子久了,江湖与朝堂的隔阂,清寂与繁闹的相悖,终究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沟。沈玉安喜静,守着别院的枫潭,煮茶抚琴,依旧是那副昆仑师尊的清逸模样,他念着昆仑的简淡,看不惯京城的虚与委蛇,更不喜楚琰身侧永远绕着的朝堂琐事、兵戈谋划。

      楚琰却终究是镇北王,肩上扛着北境边防,系着朝堂倚重,他习惯了金戈铁马,习惯了杀伐决断,看不惯沈玉安的过分淡然,总觉得他守着一方小院,不问世事,不懂他的身不由己。两人的争吵,便从这些细碎的分歧里,一点点冒出来。

      先是楚琰回京议事,归时带了满身的酒气与朝堂的浊气,沈玉安替他温了醒酒汤,却淡淡道:“王爷身系天下,何必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污了自身。”楚琰彼时正被朝堂的朋党之争烦扰,闻言心头火气,将汤碗搁在案上,沉声道:“我若不与他们虚与委蛇,北境的铁骑靠什么养?昆仑墟的补给靠什么撑?你守着你的清净,何曾懂过我的难处!”

      沈玉安的指尖顿在琴弦上,泠泠一声,清辉的眼眸里覆了寒霜:“原来王爷的付出,皆是为了昆仑,而非心悦。”

      这话像根刺,扎得楚琰心头发闷,他想起昆仑墟的血色,想起自己许下的同生共死,只觉得沈玉安的淡然,竟是一种凉薄。两人不欢而散,竹屋的烛火燃了一夜,却是一室的冷寂,各坐一隅,无话可说。

      再后来,是楚琰要将北境的亲卫调入别院,说是护沈玉安周全,沈玉安却执意不肯:“我昆仑弟子,自会防身,何须王府的铁骑守着,倒显得我这般矫情。”楚琰皱眉:“魔教余孽未清,朝堂亦有觊觎你的人,我若不护着,再出昆仑那般的事,我如何对得起你,对得起逝去的墟主!”

      “又是昆仑的事!”沈玉安猛地起身,玉簪松落,墨发垂肩,眼底是藏不住的失望,“楚琰,你守着我,究竟是因为心悦,还是因为愧疚?若是愧疚,大可不必,昆仑的债,我从未怪过你。”

      楚琰被他问得语塞,心头的委屈与怒意交织,只觉得两人之间,竟连最基本的理解都没了。他看着沈玉安清冷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相守,竟像是隔着一层雾,他拼尽全力想要捂热的人,终究还是站在云端,不肯落进他的烟火人间。

      争吵成了常态,从前的温柔缱绻,被一点点磨成了冷言冷语。楚琰回王府的次数越来越多,归别院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沈玉安从不问,只是依旧守着他的枫潭,只是琴声里,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愁绪,指尖抚过琴弦,竟也会偶尔失神。

      他不是不失望的。他曾以为,那个踏着十里红妆,迎着天下非议来娶他的楚琰,会懂他的清寂,会护他的初心。可如今,他只看到楚琰的烦躁,楚琰的不耐,楚琰眼中的身不由己,却独独看不到从前的温柔。他想靠近,却被楚琰的戾气推开;他想理解,却看不懂朝堂的波谲云诡。终究,还是成了彼此眼中,那个“不懂自己”的人。

      而楚琰,也在一次次的争吵里,攒够了失望。他觉得沈玉安的清逸,是不识人间烟火的冷漠;他觉得沈玉安的坚持,是不近人情的执拗。他拼尽全力想要给沈玉安周全,却被视作理所应当;他将心底的柔软尽数给了他,却换不来半分理解。朝堂的压力,北境的牵挂,再加上两人之间的隔阂,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贪恋王府书房的安静,贪恋朝堂上那些人的阿谀奉承,甚至,贪恋起了一种无需解释、无需迁就的轻松。而这份轻松,来自于一位名叫苏清颜的女子__吏部尚书的千金,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懂他的朝堂难处,解他的心头烦闷,从不会像沈玉安那般,与他争执,与他疏离。

      苏清颜初见楚琰,便敬他的铁血丹心,慕他的俊朗威仪,得知他的心事,只默默陪在他身侧,为他研墨,为他煮茶,听他诉说朝堂的烦扰,从不妄加评判,只轻声安慰。楚琰在她身上,找到了久违的轻松,那份无需费力去解释的理解,像一剂解药,抚平了他心头的焦躁。

      起初,他只是将苏清颜当作知己,可日子久了,那份轻松,竟渐渐生出了别的情愫。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沈玉安,知道自己许下的一生相守,可心底的失望与疲惫,让他终究还是偏了心。他开始瞒着沈玉安,与苏清颜相见,在王府的别院,在京城的茶楼,他会看着苏清颜温柔的眉眼,暂时忘了竹屋的冷寂,忘了与沈玉安的争吵。

      他小心翼翼地瞒着,不让身边的人泄露半分,依旧会回京郊别院,依旧会替沈玉安绾发,依旧会陪他看枫落潭水,可那份温柔,终究是掺了假,眼底的笑意,也再无从前的真切。

      沈玉安是敏感的,楚琰的变化,他怎会察觉不到。他回来的次数更少,眼底的疲惫更浓,身上偶尔会沾着不属于他的脂粉香,替他绾发时的指尖,也少了从前的温柔,甚至,在他抚琴时,楚琰会失神,会想起别的事。

      这些细碎的异样,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沈玉安的心上,一点点挑开他心底的失望。他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不愿相信,那个曾说“天下人都反对,我也要娶你”的人,那个曾立誓“此生定不负沈玉安”的人,会背弃初心。

      他试过问,楚琰却只是淡淡道:“朝堂琐事,烦得很,别多想。”他试过靠近,楚琰却只是侧身避开,道:“我累了,想歇会儿。”

      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回避,让沈玉安的心,一点点凉下去。昆仑的风教他的是坦诚,是初心,可楚琰教他的,却是猜忌,是失望。他看着院中的枫树,又红了满枝,像极了那年昆仑墟的红绸,只是那时的热烈,如今只剩满目寒凉。

      那日,楚琰又说回京议事,归时却已是深夜,身上除了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兰芷香,那是京城女子最爱的香粉,绝不是沈玉安身边的味道。他进门时,沈玉安正坐在烛前,替他缝补一件磨破的战袍,烛火映着他的眉眼,清寂得像一潭秋水。

      “回来了。”沈玉安的声音很淡,没有往日的温软,也没有质问。

      楚琰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低声道:“嗯,朝堂的事,耽搁久了。”

      沈玉安将缝好的战袍放在案上,指尖拂过针脚,那是他熬了两个深夜缝好的,针脚细密,藏着他最后一丝期盼。他抬眸,看向楚琰,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凉:“那香,很好闻。”

      楚琰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无言。他看着沈玉安的眼睛,那双曾盛着星光、盛着他的温柔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荒芜,像被秋风扫过的枫林,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生机。

      沈玉安看着他的慌乱,心底最后一丝期盼,也碎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院中的枫风吹进来,带着微凉的秋意,吹起他的墨发,也吹走了竹屋里最后一丝暖意。

      “楚琰,”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昆仑的寒泉,“你不必瞒我。”

      楚琰僵在原地,心头的愧疚与慌乱交织,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他只是一时糊涂,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他看着沈玉安的背影,单薄,清寂,像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枫叶,心头猛地一疼,那是他捧在手心护了多年的人,是他迎着天下非议娶来的人,如今,却被他亲手伤了。

      竹屋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相对的身影,一个立在烛前,满心愧疚;一个立在窗前,满目寒凉。院中的枫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红,像极了那年昆仑墟的红绸,只是这一次,再没有执手相依的温柔,只有初心暗折的凉薄。

      他们曾迎着漫天非议,握紧彼此的手,以为能抵过世间所有风雨;他们曾在昆仑的血色里,相依相守,以为能守着岁岁年年的温柔。可终究,抵不过日子的琐碎,抵不过观念的隔阂,抵不过心底一点点攒起的失望。

      枫色依旧,只是人心,早已不是当初模样。那些曾许下的一生相守,那些曾燃过的深情似火,终究在一次次的争吵与疏离里,渐渐冷却,像被秋风吹灭的烛火,只留下一缕微凉的烟,散在岁月里,徒留一声叹息。

      沈玉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只是望着院外的枫林,眼底的雾,越来越浓。他知道,他们之间,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像昆仑的山,与京城的城,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江湖与朝堂,再也回不去了。

      而楚琰,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他弄丢了那个从昆仑墟走来,为他落了凡尘的人,弄丢了那份不染尘埃的初心,也弄丢了那个曾满心欢喜,想与他相守一生的自己。

      窗外的枫风,越吹越急,似在呜咽,似在惋惜,吹过这满院的红,吹过这一室的冷寂,也吹过那两颗渐渐疏离,终究暗折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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