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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诟病 ...

  •   昆仑墟的秋,来得比山下迟些。

      待到漫山遍野的枫叶燃成一片赤霞时,墟顶的青石阶上,竟破天荒铺满了红绸。那红,艳得似能灼伤人的眼,一路从揽月潭边蜿蜒至竹屋门前,与周遭的青竹、碧水相映,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热烈。

      竹屋里,沈玉安正坐在镜前。

      他身上穿着的,是楚琰派人送来的喜服。并非寻常的大红,而是极浅的绯色,衣料是江南织造局贡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摆处,又用银线勾勒出流云的模样。穿在沈玉安身上,竟将他那份清冽的温润,衬得愈发柔和。

      镜中的人,墨发被一根玉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瓣被胭脂染得淡红,却依旧抿着,看不出太多情绪。

      楚琰说,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说这话时,北境的狼烟已散,朝堂的暗流已平。镇北王楚琰,以雷霆手段扫平了血蝠阁的余孽,又辅佐新帝稳固了江山,一时之间,权倾朝野,风光无两。

      他没有食言。

      平定北境的第三年,他果真带着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地来了昆仑墟。

      消息传开时,山下的百姓哗然,朝堂的百官侧目。

      一个是镇北王府的王爷,手握重兵,威仪赫赫;一个是昆仑墟的师尊,不问世事,清高出尘。

      更遑论,他们皆是男子。

      非议声,像潮水般涌来。

      有人说,楚琰身为王爷,不思为国开枝散叶,反倒与一个修道之人纠缠不清,有辱皇家颜面。

      有人说,沈玉安身为昆仑墟的师尊,本该斩断尘缘,潜心修道,却耽于儿女情长,坏了仙道的规矩。

      更有甚者,编出了不堪入耳的话本,将他们的故事,说得污秽不堪。

      这些话,楚琰派人封了不少,却终究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沈玉安自然也听过。

      他依旧每日坐在潭边抚琴吹笛,只是偶尔,会望着山下的方向,眸光微沉。

      楚琰来找他时,正看见他对着一池秋水发呆。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大步走到沈玉安身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沈玉安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是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只是怕,怕这些话,会累了楚琰。

      楚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我楚琰的道,从来不是别人说了算。我想娶的人,就算是天下人都反对,我也要娶。”

      沈玉安的心头,一阵滚烫。

      他抬起头,撞进楚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是他独有的温柔,是旁人看不懂的坚定。

      沈玉安笑了,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好。”他说,“我嫁你。”

      没有三媒六聘的繁琐,没有高朋满座的喧嚣。楚琰说,沈玉安值得最好的,所以他将十里红妆,从山下一路铺到了昆仑墟顶。红绸、喜烛、凤冠,一样都不少。

      只是,迎亲的队伍,走到半山腰时,便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穿着昆仑墟的道袍,面色凝重。为首的,是沈玉安的师叔,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看着楚琰,眉头皱得紧紧的:“楚王爷,老衲知道你与玉安有情谊,可你们皆是男子,这婚,断断不能结!”

      楚琰牵着马,玄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更显身姿挺拔。他看着清虚道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我与玉安的事,与旁人无关。”

      “无关?”清虚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玉安是昆仑墟的师尊,是要继承墟主之位的人!他若与你成婚,昆仑墟的颜面何存?仙道的规矩何存?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昆仑墟?”

      “规矩是人定的。”楚琰的声音冷了几分,“玉安他,首先是沈玉安,其次,才是昆仑墟的师尊。他想做什么,旁人管不着。”

      “你!”清虚道长被噎得说不出话,身后的几个老道也纷纷开口。

      “楚王爷,还请三思!”
      “沈师尊乃世外之人,不该被凡尘俗世所缚!”
      “你们这样,是要遭天谴的!”

      非议声,此起彼伏。

      迎亲队伍里的人,皆是楚琰的心腹,一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只等楚琰一声令下。

      楚琰却没有动怒。他知道,这些老道,皆是沈玉安的长辈,也是真心为昆仑墟着想。

      他翻身下马,对着清虚道长微微拱手:“道长,我知道你们是为玉安好。可我楚琰,此生非他不娶。今日,我若是带不走他,便留在昆仑墟,陪他一生一世。”

      这话掷地有声,让在场的老道们,皆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楚琰是一时兴起,是贪恋沈玉安的容貌,却没想到,他竟有这般决心。

      就在这时,竹屋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沈玉安穿着那件绯色的喜服,缓步走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那片绯色,染得愈发温暖。他的脚步很稳,眸光很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丝毫的犹豫。

      清虚道长看见他,急忙上前:“玉安!你怎么…你快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

      沈玉安走到他面前,微微颔首:“师叔,恕弟子不孝。”

      “你!”清虚道长看着他,痛心疾首,“你可知,你今日踏出这一步,会引来多少诟病?会让昆仑墟,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沈玉安抬眸,目光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掠过那些带着质疑、不解、鄙夷的眼神。他的声音,清冽却坚定:“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楚琰,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可我也知道,若是错过了他,我会后悔一生。”

      楚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大步上前,握住沈玉安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的掌心,都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又在相触的刹那,彼此温暖。

      清虚道长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看着他们眼中的彼此,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底生了根,便再也拔不掉了。

      非议声,还在继续。

      山下的百姓,听说了这件事,纷纷涌到山脚下,对着昆仑墟的方向指指点点。

      “两个男人成婚,真是闻所未闻!”
      “镇北王怕是昏了头了!”
      “那沈师尊,看着清清净净的,怎么也这般不知廉耻?”

      难听的话,一句句飘上山来,落在沈玉安和楚琰的耳中。

      楚琰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正要发作,却被沈玉安轻轻按住了手。

      沈玉安抬眸看他,摇了摇头,唇角依旧带着笑意:“不必理会。”

      楚琰看着他,心头一软。他知道,沈玉安的性子,素来淡得很,可这不代表,他不会疼。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句句扎在心上,他怎么可能不疼?

      楚琰握紧了他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玉安,今日之后,我会护着你,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玉安看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却笑着点了点头:“好。”

      他们没有理会身后的非议,也没有管那些或鄙夷或震惊的目光。

      楚琰牵着沈玉安的手,一步步踏上那条铺满红绸的青石阶。

      红绸很长,从揽月潭边,一直铺到竹屋门前。

      风吹过,红绸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们欢呼。枫叶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紧扣的手上。

      竹屋里,早已点好了喜烛。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楚琰反手关上了门,将所有的非议与诟病,都关在了门外。

      他转过身,看着沈玉安,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玉安。”他轻声唤他。

      沈玉安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楚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沈玉安微微一颤。

      “今日,你是我的妻。”楚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沈玉安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依旧有非议声传来,有百姓的咒骂,有老道的叹息。

      可竹屋里,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只有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楚琰低下头,吻住了沈玉安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思念,带着不惧天下人诟病的决心。

      沈玉安闭上眼,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风,还在吹。

      吹过昆仑墟的山,吹过揽月潭的水,吹过那些红绸与枫叶。

      吹不散的,是他们紧握的手,是他们眼中的彼此,是那份,纵然天下人皆诟病,也绝不放手的深情。

      夜色渐深,竹屋里的烛火,亮了一夜。

      而那些非议声,终究会在时光的洪流里,渐渐消散。

      唯有昆仑墟的风,会记得,某年的秋日,有两个身着喜服的人,踏着十里红妆,迎着漫天非议,执手相依。

      他们的故事,无关性别,无关身份,只关乎,爱与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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