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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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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最后一缕花香,拂过昆仑墟顶的青石阶。揽月潭的水愈发澄澈,岸边的碎白野花开始零落,化作点点飞絮,随着风,飘进竹屋的窗棂。
楚琰的伤好了大半。
这些日子,沈玉安每日里为他换药、熬药,陪他坐在潭边看云卷云舒,或是在竹屋里听他抚琴吹笛。楚琰话不算多,却总爱盯着沈玉安看,看他垂眸捻药的模样,看他执笛吹奏的模样,看他被风吹起发梢的模样。
沈玉安性子淡,却也察觉得到他的目光,只是从不点破,偶尔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便会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一点点漫进楚琰的心底,漾起层层涟漪。
楚琰知道,自己该走了。
镇北王府的暗卫,想必已经寻到了昆仑墟脚下。北境的战事还未平息,朝堂上的暗流汹涌,容不得他在这里久留。
他是镇北王,肩上扛着十万将士的性命,扛着黎民百姓的安危,他不能沉溺于这昆仑墟的温柔乡,不能将自己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潭水,舍不得这笛声,舍不得这竹屋里的兰草香,更舍不得那个白衣胜雪的人。
这日清晨,沈玉安照旧端着药碗走进卧房时,楚琰正坐在床边,一身玄色劲装穿戴整齐,墨玉令牌重新系回腰间,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桀骜。
沈玉安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楚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语气依旧平和:“今日的药,趁热喝吧。”
楚琰抬眸看他,目光沉沉的,像是藏着万千心事。他没有去接那碗药,只是轻声道:“沈玉安,我要走了。”
沈玉安端着药碗的手,又僵了几分。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声应道:“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楚琰的心上。
他以为,沈玉安会问他何时走,会问他路上是否安全,甚至会问他,会不会再回来。
可他什么都没问。
楚琰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哑着嗓子道:“北境的战事还没了,王府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我…”
“我知道。”沈玉安打断他的话,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内力也恢复了七八成,路上小心些,别再逞强。”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楚琰有些心慌。
楚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很想问问他,问他有没有一丝一毫的舍不得,问他会不会记着自己,问他……能不能等自己回来。
可他问不出口。
他是镇北王,是杀伐果断的楚琰,不是会儿女情长的寻常人。他不能将沈玉安卷入朝堂的纷争,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陷入险境。
楚琰站起身,走到沈玉安面前。他比沈玉安高出大半个头,微微垂眸,便能看见沈玉安光洁的额头,看见他纤长的睫毛,看见他抿着的淡色唇瓣。
“沈玉安。”楚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你。”
多谢你救了我的命,多谢你陪我这些日子,多谢你,让我尝到了人间烟火的滋味。
这些话,他都藏在了心里。
沈玉安抬眸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举手之劳罢了。”
楚琰看着他的笑容,心头的涩意更浓。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沈玉安的发梢,指尖却在离他发丝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楚琰收回手,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
沈玉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竹屋,走向墟顶的入口。他的脚步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几片零落的花瓣,落在沈玉安的肩头。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指尖微凉。
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此去北境,何时才能归来;想问他朝堂纷争,会不会凶险万分;想告诉他,若是累了,若是倦了,昆仑墟的门,永远为他敞开。
可他也问不出口。
他是昆仑墟的沈玉安,是不问世事的修仙之人,不该被凡尘俗世的情丝所缚,不该将楚琰,留在这方清净之地。
楚琰走到墟顶的入口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朝着竹屋的方向望去。
晨光里,那个白衣人站在窗前,身形清瘦,像一株临风而立的翠竹。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眷恋,带着浅浅的不舍。
楚琰的心头,忽然一阵滚烫。
他朝着沈玉安,用力地挥了挥手。
沈玉安看着他,也缓缓地抬起手,朝着他挥了挥。
风,吹起了楚琰的发梢,吹起了沈玉安的衣摆。两个遥遥相望的身影,在暮春的晨光里,凝成了一幅带着几分怅然的画。
楚琰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竹屋,将那个白衣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告诉他,自己不想走,想留下来,想守着他,守着这昆仑墟的日月星辰。
沈玉安站在窗前,看着楚琰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看着他的玄色衣袍,被晨雾渐渐吞没。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沈玉安才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走到矮几旁,端起那碗还温热的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碗里的药汁,看着它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好像有楚琰的模样。
他想起楚琰刚醒时,迷茫又桀骜的眼神;想起他喝药时,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模样;想起他为了救自己,掷出透骨钉时,不顾一切的神情。
想起他盯着自己看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沈玉安的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渐渐漫上一层薄雾。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青玉笛。笛身上的云纹,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
他想,等下一次花开的时候,楚琰,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风,依旧在吹,卷起竹屋的帘幔,卷起潭边的飞絮。
沈玉安走到琴案边,坐下,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
琴声响起,清婉悠扬,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这一次,没有楚琰躺在床边,听他抚琴。
竹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琴声,只有兰草香,只有窗外,渐渐零落的碎白野花。
楚琰走后,昆仑墟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沈玉安依旧每日里抚琴吹笛,观云听风,只是,他总会不自觉地走到潭边,朝着山路的方向望去。
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玄衣挺拔的身影。
想起他说的那句,“多谢你”。
想起他挥着手,转身离去的模样。
这日傍晚,沈玉安坐在潭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看着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忽然,他看见一只信鸽,从云端飞来,落在他的肩头。
信鸽的腿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竹管。
沈玉安取下竹管,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几分熟悉的桀骜。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待我平定北境,定携十里红妆,来寻你。”
沈玉安握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他抬起头,朝着山路的方向望去,唇角,缓缓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晚风,带着花香,拂过他的发梢。
揽月潭的水,泛起层层涟漪。
像是在回应,他心底的,那一抹,悄然萌发的情愫。
像是在等待,那场,迟来的,十里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