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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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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不会永远完结,永远有)
时值仲春,昆仑墟顶的积雪堪堪消融,化作潺潺细流顺着青黑色的崖壁蜿蜒而下,汇入山腰间一汪名为“揽月”的潭水。潭边生满了星子似的碎白野花,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阶上,也落在那个临潭而坐的白衣人肩头。
沈玉安垂着眼,指尖捻着一片刚被风吹落的竹叶。他指尖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清透白,衬得那片碧青的竹叶都像是淬了玉色。他身侧放着一支青玉笛,笛身上刻着细碎的云纹,是他师尊传下来的旧物。
昆仑墟清净了数百年,弟子们都在山下设坛讲学,墟顶只余他一人守着这方寸天地。他性子淡,喜静,倒也乐得自在。每日里抚琴吹笛,观云听风,日子过得像潭水一般,不起半分波澜。
直到那阵急促的破空声划破了墟顶的宁静。
沈玉安抬眼时,正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自云端坠落,像一只折了翼的雄鹰,直直地朝着揽月潭的方向砸下来。他眉心微蹙,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灵力便如轻纱般漾开,堪堪将那道身影裹住,缓了他下坠的势头。
“扑通”一声轻响,玄衣人落入潭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沈玉安垂在身侧的衣摆。
沈玉安站起身,走到潭边。潭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见那个沉在水底的人。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墨玉令牌,此刻令牌上沾了水,隐隐能看见“镇北”二字。
这人受了极重的伤,后背的衣衫被鲜血浸透,凝成了暗紫色的硬块,几处伤口深可见骨,连带着肩头的玄铁护肩都被震得变了形。他双目紧闭,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色是极淡的青。
沈玉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却还在。他指尖触到那人的皮肤时,只觉一片滚烫,想来是内伤引发的高热。
昆仑墟乃仙道圣地,鲜少有外人闯入,更遑论是这样一个身负重伤的江湖客。沈玉安略一沉吟,便伸手将人从潭中捞了出来。
这人看着身形颀长,掂在手里却极沉,想来是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筋骨。沈玉安的灵力偏向柔和,不擅打斗,抱着他走回墟顶的竹屋时,额角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竹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琴案,一张书桌,除此之外,便只有几盆兰草。沈玉安将人放在床上,解了他的外袍,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
伤口边缘泛着黑,显然是中了毒。沈玉安眸光微凝,取来药箱,挑出几支银针,先在他几处大穴上施了针,封住他外泄的气血,又取了自制的解毒丹,捻碎了混着温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他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喂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那人的唇,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沈玉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碎白野花被暮色染成了浅灰色。沈玉安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床上的人。那人的脸色稍稍褪去了几分青灰,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依旧没有醒。
他替人盖好薄被,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镇北王府的人…沈玉安微微蹙眉。他虽不问世事,却也听过镇北王府的名号。镇北王楚琰,年少成名,骁勇善战,是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剑,也是江湖上最令人忌惮的存在。
传闻楚琰性情暴戾,杀伐果断,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是个连鬼神都怕的煞神。
可眼前这个躺在他床上的人,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褪去了一身戾气,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沈玉安失笑,觉得自己定是被这春日的风熏昏了头,竟会将“脆弱”二字安在楚琰的身上。
夜色渐深,竹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沈玉安坐在琴案边,指尖拨弄着琴弦,琴声清越,在寂静的夜里漾开,像山间的清泉,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玉安停了手,抬眸望去。
床上的玄衣人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刚醒时的迷茫,望过来时,竟像是含着一汪浸了月光的潭水。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琰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他记得自己是被仇家追杀,一路从北境逃到江南,最后被逼上了绝路,纵身跳下了悬崖。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竟还能活着醒来。
入目是素净的竹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兰草的清芬,耳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琴音。
而眼前,坐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墨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温润。他就那样坐在灯下,眉眼低垂,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楚琰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宫廷里的妃嫔,江湖上的侠女,各有各的风姿。可从未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人一样,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你是谁?”楚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沈玉安闻言,抬眸看他,笑意浅淡:“昆仑墟,沈玉安。”
楚琰愣了愣。昆仑墟?他倒是听过这个地方,传闻是修仙问道的圣地,与世隔绝,从不沾染凡尘俗世。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昆仑墟的人所救。
“是你救了我?”楚琰又问,他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只觉浑身筋骨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嗯。”沈玉安应了一声,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高热退了些,只是伤口还需静养。”
他的指尖微凉,触在楚琰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楚琰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鼻尖蹭过他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玉安的指尖。
沈玉安的指尖微微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了回去。
楚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活了二十多年,刀光剑影里打滚,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痒丝丝的,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多谢。”楚琰别开眼,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大恩不言谢,日后楚某定有重谢。”
沈玉安笑了笑,没说话。他素来不重这些俗礼,救人不过是顺手而为,哪里需要什么报答。
他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楚琰唇边:“喝点水。”
楚琰抬眸看他,这人的眼睛真好看,像盛着一汪清泉,干净得让人心慌。他鬼使神差地微微仰头,就着沈玉安的手,喝了一口水。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暖意。楚琰看着沈玉安垂着眼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轻轻颤动着,他忽然觉得,这昆仑墟的日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你…”楚琰刚想开口,却忽然瞥见沈玉安肩头沾着的一片碎白花瓣。那花瓣不知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被灯光一照,竟像是嵌在白衣上的碎钻。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想去拂掉那片花瓣。
沈玉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怎么了?”
楚琰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防备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他讪讪地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低声道:“没什么,看你肩上沾了花。”
沈玉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肩头,果然看见一片碎白的花瓣。他抬手拂掉,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肩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山里的花,风大了就容易落。”沈玉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楚琰却忽然觉得,这漫天飞舞的碎白花瓣,这清幽静寂的昆仑墟顶,这灯下白衣的温润仙人,竟像是一幅精心绘就的画,而他,是那个误闯画中的人。
夜色渐浓,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只有虫鸣唧唧,伴着屋内的一盏孤灯。
沈玉安坐在琴案边,重新拾起那支青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笛声清婉,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柔婉,又带着几分昆仑墟顶的清寒,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楚琰躺在床上,侧耳听着那笛声,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和伤痛都像是被这笛声抚平了。他看着沈玉安的背影,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想,若是能一直这样听着笛声,待在这人身边,就算是一辈子困在这昆仑墟顶,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楚琰掐灭了。他是镇北王,肩上扛着家国重任,手里握着十万兵权,怎么能有这样儿女情长的念头。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闭上了眼睛。
笛声依旧在夜色里流淌,带着几分温柔的缱绻,缠缠绵绵,像是要绕进人的心底去。
沈玉安吹着笛,垂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那片花海。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石阶上,也落在他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知道,这个误闯昆仑墟的人,会在他平静无波的生命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而他,竟没有半分想要推开的念头。
夜色深沉,笛声悠扬,竹屋里的两抹身影,一坐一卧,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剪影。
这是他们的相遇,在仲春的昆仑墟顶,在漫天飞舞的碎白花瓣里,在一曲清婉的笛声中。
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每当楚琰想起这一日,都会觉得,大抵是那天的风太温柔,花太缱绻,而他遇见的人,太过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