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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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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雪,又落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像是揉碎的月光,铺满了山巅的每一寸土地。揽月居的桃花树,早就在那场浩劫里化作了飞灰,如今只余下一截光秃秃的枯木,孤零零地立在院中,被白雪覆盖,像是一尊沉默的墓碑。
沈玉安坐在枯木旁的石凳上,身上披着一件素白的狐裘。他的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的光,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百年。
三百年的时光,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足够让三界的纷争尘埃落定,足够让曾经的伤痛,在时光的洪流里,变得模糊不清。
可沈玉安,却始终记得。
记得那场漫天的魔气,记得诛仙台上那抹坠落的白影,记得楚琰抱着他时,滚烫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记得那句撕心裂肺的“师尊”。
还有,记得密室里消散的星光,记得那句,再也听不到的“心悦你”。
三百年前,他从冰棺里醒来,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知道心口的地方,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在桃花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看着那口空荡荡的冰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知道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
后来,昆仑墟的老仙翁,将一切告诉了他。
告诉了他,他是玉虚尊上沈玉安。
告诉了他,楚琰是他的弟子,是为了救他,散尽了魂魄,魂飞魄散。
告诉了他,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那场以命换命的禁术。
沈玉安听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揽月居的密室里,看着那枚黯淡无光的玉虚仙骨,看着那本摊开的古籍,看着上面记载的禁术,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原来,他的醒来,是用楚琰的魂飞魄散换来的。
原来,那句模糊的“心悦你”,是楚琰,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声音。
沈玉安在密室里,待了三天三夜。
出来的时候,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依旧是那个清冷温润的玉虚尊上,依旧是三界众生敬仰的仙者,只是他的眼底,再也没有了光。
他遣散了昆仑墟的所有弟子,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山门。
他将那枚玉虚仙骨,贴身藏着。仙骨的温度,很凉,像是楚琰的手。
他每日都会坐在那截枯木旁,看着漫天的风雪,看着山下的云海,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总觉得,楚琰没有走。
他总觉得,楚琰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这日,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沈玉安的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缓缓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琰儿,”沈玉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今日的雪,好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揽月居里,回荡着,没有回应。
沈玉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你以前,最讨厌下雪了。”他缓缓道,“你说,雪太冷,冻得你骨头疼。那时候,我总是给你煮姜汤,给你暖手。你总是赖在我的怀里,不肯走。”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口的玉虚仙骨,眼底,涌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你还说,等桃花开了,要和我一起去山下的早市,买糖葫芦。”沈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答应你了,可你,却食言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水珠,声音越来越轻。
“琰儿,我想你了。”
“我想你,喊我师尊。”
“我想你,抱着我的胳膊撒娇。”
“我想你,看着我,说心悦我。”
沈玉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泪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楚琰太多。
亏欠他一句回应,亏欠他一个拥抱,亏欠他,一个本该有的结局。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的犹豫不决,后悔当初的狠心拒绝,后悔当初,没有告诉楚琰,他也心悦他。
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楚琰已经不在了。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刀,时时刻刻,都在凌迟着他的心。
沈玉安站起身,走到那截枯木旁。枯木的枝干,很粗,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琰安”。
是楚琰刻的。
三百年前,楚琰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趁着他不注意,偷偷刻上去的。那时候,他还训斥了楚琰一顿,说他顽劣,毁坏树木。
如今想来,那竟是楚琰,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
沈玉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字。字的痕迹,很深,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琰安,”沈玉安低声道,“琰是楚琰的琰,安是沈玉安的安。”
“原来,那时候,你就想好了。”
雪花,落在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头,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转身,朝着揽月居的密室走去。
密室里,依旧放着那本古籍。古籍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上面记载的禁术,依旧清晰可见。
以心头血为引,以魂魄为祭,可使死人复生。
代价是,施法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沈玉安缓缓翻开古籍,指尖拂过那些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楚琰用他的魂魄,换了他的重生。
那么,他用自己的魂魄,能不能换楚琰回来?
他不知道。
可他想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
沈玉安盘膝坐下,将那枚玉虚仙骨,放在阵法的中央。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全身的灵力。
他的灵力,早已不如从前。三百年的时光,他的心思,早已不在修行上。可他还是要试一试。
他的指尖,划破了心口的皮肤。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阵法上。
阵法,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
沈玉安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点点被剥离。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了,楚琰的脸。
少年的眉眼,凌厉而张扬,看着他的时候,眼底总是带着炽热的光芒。
“师尊。”楚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沈玉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琰儿,我来接你了。”
他的魂魄,一点点消散。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亮。
密室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风卷着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那枚玉虚仙骨上。
玉虚仙骨,忽然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
金光之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
是楚琰。
少年依旧是那身素白的长衫,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他的身影,很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楚琰看着沈玉安,眼底,满是震惊和心疼。
“师尊……你怎么这么傻……”
沈玉安看着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可他的指尖,却穿过了楚琰的身体。
“琰儿……”沈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来陪你了。”
楚琰的眼泪,掉了下来。
“师尊,不值得……”
“值得。”沈玉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只要能见到你,什么都值得。”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琰儿,”沈玉安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有句话,我欠了你三百年。”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道:
“楚琰,我心悦你。”
这句话,迟到了三百年。
楚琰愣住了。
他看着沈玉安,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爱意,眼泪,掉得更凶了。
“师尊……”
“我心悦你。”沈玉安又说了一遍,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无关师徒,无关伦常,只是沈玉安,心悦楚琰。”
楚琰伸出手,想要抱住他。可他的指尖,也穿过了沈玉安的身体。
“师尊……我也是……”楚琰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心悦你,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雪花,在密室里飞舞着。
两道透明的身影,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们的手,穿过了彼此的身体,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沈玉安的身体,越来越淡。
他看着楚琰,轻声道:“琰儿,黄泉路上,我陪你走。”
楚琰点点头,眼泪滑落,笑容却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好。”
两道身影,在金光之中,缓缓消散。
密室里的光芒,渐渐熄灭。
只剩下那枚玉虚仙骨,静静地躺在阵法中央,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
揽月居的枯木旁,石凳上,落满了雪花。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又仿佛,有两个人,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这场三百年的雪落里。
留在了,那句迟到了三百年的,心悦你里。
昆仑墟的雪,下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没有了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