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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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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凄厉的嘶吼,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劈开了漫天翻涌的魔气,也劈开了昆仑墟上空沉沉的乌云。
楚琰眼底的空洞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猩红。魔气在他周身疯狂窜动,却像是被一股更汹涌的力量撕扯着,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他猛地挣脱魔尊的钳制,像一头失控的凶兽,朝着诛仙台的方向扑去。
风在耳边呼啸,卷起漫天的血雾和残碎的桃花瓣。楚琰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缓缓坠落的白色身影。
沈玉安的白衣被鲜血染透,像是一朵被狂风摧折的雪莲,从诛仙台上飘摇而下。阳光刺破乌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如琉璃的眼眸,此刻正缓缓阖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师尊_!”
楚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在沈玉安落地的前一瞬,将人紧紧抱进了怀里。
入手的触感,是刺骨的冰凉。
楚琰低头,看着怀中人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那里本该是玉虚仙骨所在的地方。如今仙骨离体,灵力散尽,沈玉安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冰冷、僵硬。
“师尊…师尊你醒醒…”楚琰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沈玉安的脸颊,那微凉的触感,像是一道惊雷,劈得他肝胆俱裂。
他怀里的人,没有丝毫回应。
只有微弱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指尖,证明着生命的残存。
魔尊的狂笑,在天际响起:“哈哈哈!玉虚仙骨!终是本座的囊中之物!”
金光闪烁的仙骨悬浮在魔尊掌心,散发出的温润光芒,却像是无数根毒刺,扎进楚琰的眼底。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把仙骨…还给我。”
楚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玉安放在一旁的青石板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周身的魔气,在这一刻,竟被他身上迸发的戾气逼退了数丈。
楚琰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把沈玉安亲手为他铸造的长剑。剑身嗡鸣,发出渴望饮血的震颤声。
“就凭你?”魔尊嗤笑一声,指尖仙骨光芒大盛,“一个被本座种下魔印的棋子,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楚琰没有说话。
他的身影,像是一道鬼魅的闪电,朝着魔尊扑去。
剑光凛冽,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楚琰的剑法,本就师承沈玉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他心头燃着滔天恨意,剑招更是狠戾决绝,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魔尊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种下魔印的少年,竟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他慌忙抬手抵挡,仙骨的光芒与剑光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昆仑墟的桃花林,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中,被夷为平地。断枝残叶漫天飞舞,与血雾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场凄厉的红雨。
楚琰的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疯狂地朝着魔尊攻去。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沈玉安倒在诛仙台上的模样。
只剩下那句,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琰儿,活下去”。
活下去?
没有沈玉安,他怎么活?
楚琰的眼底,猩红更甚。他猛地将长剑刺入自己的掌心,鲜血顺着剑身流淌,竟在剑身上凝成了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
“以我之血,祭我之剑。以我之魂,弑杀神魔!”
楚琰的声音,像是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长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剑身暴涨数丈,血色光芒冲天而起。
魔尊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你这是在自毁魂魄!”
楚琰没有理会。
他握着那柄血色长剑,再次朝着魔尊扑去。
这一剑,倾尽了他毕生的修为,也倾尽了他的魂魄之力。
剑光闪过,血光四溅。
魔尊惨叫一声,掌心的玉虚仙骨脱手飞出。他的身体,被血色剑光劈成了两半,化作漫天的魔气,消散在空气里。
楚琰踉跄着,伸出手,接住了那枚坠落的玉虚仙骨。
仙骨入手温润,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楚琰低头,看着那枚仙骨,又抬头,看向躺在青石板上的沈玉安。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仙骨回来了。
可是,他的师尊,却再也回不来了。
楚琰抱着仙骨,跌跌撞撞地走到沈玉安身边,缓缓蹲下身。他小心翼翼地将沈玉安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师尊…仙骨回来了,你起来看看啊_……”楚琰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砸落在沈玉安苍白的脸上。
他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楚琰抱着沈玉安,坐在一片狼藉的桃花林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乌云散尽,夕阳西下。
直到夜幕降临,星月无光。
昆仑墟的弟子们,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他们看着那个抱着尊上尸体,状若疯魔的少年,眼底满是惊惧和怜悯。
有人想要上前,却被楚琰眼底的猩红吓退。
“滚。”
楚琰的声音,冰冷刺骨。
弟子们不敢再上前,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般绝望而凄凉。
楚琰抱着沈玉安,回到了揽月居。
他遣散了所有的弟子,将揽月居的门窗,紧紧关上。
他将沈玉安放在那张铺着锦缎的软床上,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脸上的血污,整理好凌乱的衣衫。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沈玉安冰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师尊,你看,今日的月光真好,和你教我练剑的那夜,一模一样。”
“师尊,你做的桃花酿,还剩半坛,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喝好不好?”
“师尊,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你醒醒好不好?”
楚琰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可他的眼底,却一片猩红,没有丝毫神采。
他像是疯了一般,日复一日地守在沈玉安的床边。
他遣人寻来了昆仑墟最珍贵的千年寒冰,打造了一口冰棺,将沈玉安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冰棺置于揽月居的桃花树下,那里,曾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地方。
楚琰成了新的玉虚尊上。
他身着白衣,站在诛仙台上,接受万仙朝拜。他的眼神,冰冷而空洞,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没有人敢提及沈玉安的名字。
也没有人敢提及,那场惨烈的厮杀。
楚琰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桃花树下的冰棺旁,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手里握着那枚玉虚仙骨,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沈玉安的脸颊。
仙骨上的光芒,日渐黯淡。
没有了沈玉安的灵力滋养,它终究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楚琰对此,却像是毫不在意。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守着那口冰棺,守着他的师尊。
日子一天天过去,昆仑墟的桃花,又开了。
绯色的云霞,铺满了半座山巅。
楚琰坐在冰棺旁,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师尊,你看,桃花又开了。”
“师尊,你说过,等我剑法练成了,就陪我去山下的早市,买糖葫芦。”
“师尊,我心悦你。这句话,我还要说很多遍,直到你听见为止。”
楚琰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从怀中,取出那把浅蓝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桃花,依旧栩栩如生。
这是沈玉安送给他的。
楚琰缓缓撑开伞,伞面遮住了漫天的桃花雨,也遮住了他眼底的猩红。
他低下头,看着冰棺里的人,看着他依旧清隽的眉眼,看着他苍白的脸颊。
楚琰的声音,像是一阵风,轻轻拂过桃花林。
“师尊,我想你了。”
他缓缓站起身,握着那枚玉虚仙骨,走到了揽月居的密室。
密室里,藏着昆仑墟最古老的禁术。
那是一种,能让死人复生的禁术。
代价是,施法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楚琰看着古籍上的文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他不怕魂飞魄散。
他怕的是,黄泉路上,没有沈玉安的陪伴。
楚琰按照古籍上的记载,布置好了阵法。他将玉虚仙骨,放在了阵法的中央。然后,他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运转全身的灵力,以心头血为引,以魂魄为祭。
阵法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楚琰的身体,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他的魂魄,一点点被剥离,融入到阵法之中。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可楚琰的脸上,却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了,沈玉安正朝着他走来。
白衣胜雪,眉眼温润。
“师尊…”楚琰的嘴唇,轻轻翕动着。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
冰棺里的沈玉安,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楚琰的身体,化作了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他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冰棺里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正茫然地看着前方。
楚琰的嘴角,缓缓落下一滴血泪。
他想说,师尊,我心悦你。
可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星光散尽,密室里,只剩下那枚黯淡无光的玉虚仙骨,和一本摊开的古籍。
揽月居的桃花树下,冰棺缓缓打开。
沈玉安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四周。
桃花漫天飞舞,落在他的肩头。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是谁?
这里是哪里?
沈玉安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的桃花瓣。
空气中,似乎还飘荡着,少年温柔而绝望的声音。
“师尊,我心悦你。”
沈玉安的眼眶,缓缓红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飘落的桃花瓣。
桃花瓣在他的掌心,化作了飞灰。
沈玉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心口的地方,那般疼。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昆仑墟的桃花,开了又落。
揽月居的长明灯,亮了又灭。
沈玉安坐在桃花树下,一坐就是千年。
他总是在等。
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再也听不到的,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