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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劫数 ...

  •   那夜的月光,凉得像淬了冰的刀,劈开了揽月居的寂静,也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

      楚琰那句“心悦你”,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沈玉安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楚琰走后,沈玉安僵坐在灯下,地上的书还没捡起来,书页被夜风拂得哗哗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他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他不是不心动。

      从楚琰还是那个满身戾气的少年,被铁链锁着扔进静室的那一刻起,沈玉安的心湖,就已经泛起了涟漪。他教他练剑,教他识字,看他从桀骜不驯的孤狼,长成挺拔清朗的少年,看他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染上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与明亮。

      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些细碎的温柔与纵容,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沈玉安在楚琰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热烈与鲜活,看到了千年孤寂时光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早就动了心。

      可他不能。

      他是昆仑墟的玉虚尊上,是三界众生敬仰的仙者,肩上扛着的是镇压魔族、守护苍生的重任。他的一生,本该是与青灯古卷为伴,与山川日月为邻,断却尘缘,了无牵挂。

      而楚琰,是他的弟子。是他亲手捡回来,悉心教养长大的弟子。

      师徒伦常,三界清规,像两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缚住了他。他若是回应了楚琰的心意,便是毁了楚琰的修行前程,便是辱没了昆仑墟的清誉,便是置三界苍生于不顾。

      沈玉安闭上眼,眼底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起楚琰离开时的背影,落寞得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那背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指尖拂过书页上的“清心寡欲”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清心?他的心里,早就被那个叫楚琰的少年占得满满当当。

      寡欲?他的欲望,是想将那个少年拥入怀中,是想与他相守一生,是想抛开所有的身份与枷锁,只做沈玉安,只做楚琰的沈玉安。

      可他不能。

      沈玉安缓缓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书页上的一滴水珠。他抬起手,才发现,自己竟流泪了。

      千年的仙途,他看过三界众生的悲欢离合,见过生离死别,见过血海深仇,却从未为谁流过泪。

      今日,却为了他的弟子,红了眼眶。

      窗外的风,卷着桃花瓣,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玉安看着那瓣桃花,忽然想起楚琰成年那日,两人在桃花树下饮酒。

      那日的酒,是昆仑墟自酿的桃花酿,清冽甘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楚琰喝得满脸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炽热的光芒,像是藏着漫天星辰。

      那时候,沈玉安就该知道,有些东西,早已悄然变质。

      只是,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他以为,只要他装作若无其事,只要他恪守着师徒的本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就会慢慢消散。

      可他错了。

      有些情愫,一旦生根发芽,就会疯狂地生长,直至长成参天大树,将人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沈玉安坐在灯下,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窗外的长明灯渐渐熄灭,才缓缓站起身。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周身的气息,却依旧是那般清冷,只是那份清冷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落寞。

      他推开房门,晨曦的微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桃花林里,楚琰的身影,早已立在那里。

      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手握长剑,正在练剑。他的剑招凌厉迅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焦躁与不安。剑光划破晨曦的薄雾,带起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却始终无法劈开他心底的那道枷锁。

      沈玉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楚琰的剑招越来越乱,看着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沈玉安的心头,涌起一阵心疼。

      他缓步走上前,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剑招又练错了。”

      楚琰的动作猛地一顿,长剑“嗡”的一声,插在青石板上,剑身震颤不止。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玉安,肩膀微微颤抖。

      沈玉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昨日的话,我就当你是醉话。”

      楚琰的身体,猛地一僵。

      醉话?

      他昨日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出自肺腑,哪里是什么醉话?

      楚琰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却依旧执拗得惊人。他看着沈玉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头的酸涩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像是要将他撕裂。

      “我没醉。”楚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师尊,我昨日说的话,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沈玉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他别过脸,不敢再看楚琰那双炽热的眼睛,声音冷了几分:“放肆!”

      “放肆?”楚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绝望,“弟子心悦师尊,何错之有?难道就因为你是玉虚尊上,我是你的弟子,这份心意,就该被藏在心底,就该被视为洪水猛兽吗?”

      沈玉安猛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他看着楚琰眼底的绝望,心头的疼痛,越来越浓。

      “三界清规,师徒伦常…”沈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琰儿,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三界清规?师徒伦常?”楚琰一步步朝着他走近,眼底的光芒,炽热得像是要将人灼伤,“那些都是狗屁!沈玉安,我问你,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半分动心吗?”

      沈玉安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动心吗?

      他怎么会不动心?

      只是,他不能说。

      沈玉安看着楚琰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深情,终是狠下心,抬手,一道凌厉的仙力,朝着楚琰袭去。

      楚琰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那道仙力击中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猛地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洒在青石板上,染红了满地的桃花瓣。

      “师尊…”楚琰看着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炭火,只剩下灰烬,“你当真,如此狠心?”

      沈玉安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楚琰胸口的血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的疼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用仙力伤他,故意用冷漠逼他,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狠心,楚琰就会知难而退,就会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没想到,楚琰竟会不躲不避。

      沈玉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琰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惨然一笑。他缓缓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里满是绝望。

      “我知道了。”楚琰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从今往后,弟子…再也不会说那句话了。”

      说罢,他转身,踉跄着朝着桃花林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玉安的心上。

      沈玉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踉跄的脚步,看着他渐渐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终是忍不住,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鲜血洒落在青石板上,与楚琰的血迹交融在一起,染红了满地的桃花。

      沈玉安缓缓弯下腰,捂住胸口,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他知道,他伤了楚琰的心。

      也伤了,自己的心。

      自那日起,楚琰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躲着沈玉安,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黏着他。他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依旧将沈玉安教的剑法练得炉火纯青,只是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疏离。

      他不再喊他“师尊”,而是改了口,喊他“玉虚尊上”。

      那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人彻底隔开。

      沈玉安看着他的改变,心头的疼痛,日夜不息。他想开口,想解释,想告诉他,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他不能。

      可他终究是,没有开口。

      昆仑墟的日子,依旧平静。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时光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缓缓流淌。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三界的魔气,越来越重。

      边境的仙兵,频频传来急报。魔族的势力,在悄无声息地壮大,他们四处掠夺,残害生灵,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血海。

      沈玉安知道,一场浩劫,即将来临。

      他身为玉虚尊上,守护三界苍生,是他的职责。他开始频繁地闭关,修炼仙法,试图增强自己的力量,以对抗即将到来的魔族大军。

      楚琰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色,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头的酸涩,像野草般疯狂地生长。他想上前,想关心他,想告诉他,他可以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可他不敢。

      那日桃花林下的鲜血,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底。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再次惹得沈玉安不快,会再次被他用仙力伤得体无完肤。

      楚琰只能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在灯下翻阅古籍,看着他在练功场修炼仙法,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单薄。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日,沈玉安出关。

      他刚走出闭关的石室,就看到楚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少年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疏离,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玉虚尊上。”楚琰的声音,清冷得像冰,“这是弟子亲手熬的凝神汤,尊上闭关多日,想必是累了。”

      沈玉安看着他手里的汤药,看着他眼底的疏离,心头的疼痛,又一次泛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碗汤药。

      汤药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脏。

      沈玉安看着楚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和楚琰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浩劫,正在悄然逼近。

      魔族的探子,早已潜入昆仑墟。

      魔尊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三界苍生。

      而是他沈玉安,身上的玉虚仙骨。

      那仙骨,是昆仑墟的镇墟之宝,是三界灵力的源泉,能镇压魔族的气运,能让魔尊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为了得到玉虚仙骨,魔尊布下了一个惊天的陷阱。

      而楚琰,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棋子。

      这日,昆仑墟的上空,忽然乌云密布。

      黑色的魔气,像是潮水般,从天际涌来,笼罩了整个昆仑墟。桃花林里的桃花,在魔气的侵蚀下,瞬间枯萎,化作飞灰。

      沈玉安站在揽月居的门口,看着漫天的魔气,脸色凝重。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魔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响彻整个昆仑墟:“玉虚尊上,别来无恙?”

      沈玉安抬头,看向天际。

      魔尊一袭黑袍,立在云端,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正是楚琰。

      沈玉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楚琰,看着他眼底的空洞,看着他被魔尊用魔气控制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琰儿!”沈玉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琰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魔尊操控。

      魔尊看着沈玉安惊慌失措的模样,笑得更加得意:“玉虚尊上,你看,这就是你最疼爱的弟子。如今,他在我的手里,你说,若是我杀了他,你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交出玉虚仙骨?”

      沈玉安看着楚琰空洞的眼神,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的绝望,像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知道,魔尊抓住了他的软肋。

      楚琰,就是他的软肋。

      是他这一生,唯一的软肋。

      魔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威胁:“玉虚尊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交出玉虚仙骨,换你弟子的性命。要么,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沈玉安看着楚琰,看着他被魔气侵蚀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残存的一丝清明,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没得选。

      为了楚琰,他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是他的性命。

      沈玉安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仙力,朝着自己的胸口,缓缓落下。

      他的白衣,被鲜血染红。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他看着天际的楚琰,看着他眼底的清明,越来越浓,看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一滴血泪。

      沈玉安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轻声道:“琰儿,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玉虚仙骨,离体而出,化作一道金光,朝着魔尊飞去。

      天际的楚琰,看着他倒下的身影,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白衣,看着他温柔的笑意,像是终于挣脱了魔气的控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眼底的空洞,被无尽的绝望与痛苦填满。

      “师尊_!”

      一声凄厉的嘶吼,响彻整个昆仑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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