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40、动心

　　山下的早市，远比昆仑墟热闹。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混着街边小摊上糖画的甜香、包子铺的面香、还有药铺里淡淡的草药味，汇成了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楚琰攥着那个浅蓝色的钱袋，站在街角，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昆仑墟待了三年，除了最初被沈玉安捡回来时，几乎没下过山。偶尔几次跟着同门师弟下山采买，也都是匆匆忙忙，从未像今日这般，慢悠悠地逛着。

　　街上的人来人往，大多是寻常百姓，穿着粗布衣衫，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他们看楚琰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毕竟，他一身素白的长衫，眉眼凌厉，气质清冷，与这市井的热闹格格不入。

　　楚琰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的小摊。

　　忽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街角的老槐树底下，摆着一个糖葫芦摊。通红的山楂果，被晶莹剔透的糖衣裹着，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楚琰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从前，沈玉安总会让守门的弟子，给他带几串糖葫芦回来。那些糖葫芦，甜中带酸，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那时候，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接过来，三两口吃完，然后看着沈玉安无奈又宠溺的眼神，傻乎乎地笑。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对沈玉安的心思，会变得这般复杂。

　　楚琰缓步走过去，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见他过来，笑着招呼：“小伙子，买糖葫芦啊？我这糖葫芦，酸甜可口，保准你爱吃！”

　　楚琰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要三串。”

　　“好嘞！”老太太麻利地拿起三串糖葫芦，递到他手里，“刚裹好的，还热乎着呢！”

　　楚琰接过糖葫芦，指尖触到竹签的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从前，他吃的糖葫芦，都是沈玉安给他买的。如今，他自己买了，却不知道，该和谁分享。

　　他付了钱，攥着三串糖葫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手里的糖葫芦晃了晃，一滴糖汁落在他的袖口，留下一个黏腻的痕迹。

　　楚琰低头看着那个痕迹，忽然觉得，这人间的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终究是昆仑墟的弟子，是沈玉安的徒弟。而他心底的那份心思，注定是见不得光的。

　　楚琰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破庙年久失修，屋顶漏了个大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满地的灰尘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缺了胳膊的佛像，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楚琰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将三串糖葫芦放在手边。他看着那通红的山楂果，忽然没了胃口。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浅蓝色的钱袋，轻轻摩挲着。钱袋上的桃花，绣得精致，一针一线，都透着沈玉安的温柔。

　　楚琰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那日桃花树下，沈玉安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他想起夜里发烧时，沈玉安守在他床边，低声说着“我在”。他想起每一次练剑累了，回头就能看到的，沈玉安含笑的眼眸。

　　这些记忆，像是毒药，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

　　他知道，师徒伦常，三界道义，是横亘在他和沈玉安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更知道，沈玉安是仙，是断却尘缘的玉虚尊上，他的心里，装着的是三界苍生，绝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越是克制，那份心思，就越是汹涌。

　　楚琰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他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这破庙里的宁静，也怕自己的哭声，泄露了心底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轻轻响了起来。

　　楚琰猛地抬起头，以为是过路的行人，却在看清来人的模样时，瞬间僵住。

　　沈玉安站在破庙的门口，白衣胜雪，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和钱袋上一模一样的桃花。

　　楚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怎么会来？

　　沈玉安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三串糖葫芦上，又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沈玉安的声音，依旧温润平和，像春日里的风，轻轻拂过楚琰的心头。

　　楚琰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弟子……弟子只是觉得山上闷，下来走走。”

　　沈玉安没拆穿他的谎言。他走到楚琰身边，坐下，将油纸伞放在一旁。

　　破庙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沈玉安的发顶，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楚琰侧头看着他，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心头的悸动，又一次汹涌而出。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

　　沈玉安拿起一串糖葫芦，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签。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从前，你很喜欢吃这个。”

　　楚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你每次吃完，嘴角都会沾着糖汁，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沈玉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让人心碎，“我总说你，吃相难看，你却总是不服气，说我是羡慕你。”

　　楚琰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那些过往的时光，像是放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那时候的他，无忧无虑，只知道跟在沈玉安的身后，喊着“师尊”。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心悦一个人，会这般疼。

　　“师尊……”楚琰的声音，带着哽咽，“弟子……”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玉安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落在楚琰泛红的眼眶上，带着一丝探究，又带着一丝心疼。

　　“琰儿，”沈玉安的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楚琰的身体，猛地一颤。

　　心事？

　　他的心事，是想将沈玉安拥入怀中，是想在他耳边，说一句“心悦你”。是想抛开师徒伦常，抛开三界道义，和他相守一生。

　　可这些话，他怎么敢说出口？

　　楚琰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慌乱：“弟子没有心事！师尊，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山吧！”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将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

　　沈玉安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的探究，越来越浓。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楚琰面前，伸出手，想要拂去他眼角的泪珠。

　　楚琰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躲开了。

　　沈玉安的手，僵在半空中。

　　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股尴尬的气息。

　　沈玉安看着楚琰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和躲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他知道，楚琰在躲着他。

　　从那日桃花树下的剑招失手开始，楚琰就一直在躲着他。

　　沈玉安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道：“好，我们回山。”

　　说罢，他转身，拿起油纸伞，朝着破庙的门口走去。

　　楚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素白的衣袂，在风里轻轻漾着，心头的酸涩，像是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知道，自己伤了沈玉安的心。

　　可他别无选择。

　　楚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跟在沈玉安的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回山的路，很长。

　　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诉说着夏日的漫长。

　　楚琰看着沈玉安的背影，看着他握着油纸伞的手，骨节分明，心头的悸动，从未停止。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逃不开沈玉安的掌心了。

　　回到昆仑墟时，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昆仑墟的桃花林，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桃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沈玉安将油纸伞递给楚琰，声音依旧温和：“这伞，送你。”

　　楚琰接过油纸伞，指尖触到伞柄的温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看着伞面上的桃花，眼眶又一次红了。

　　“谢谢师尊。”他低声道。

　　沈玉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揽月居走去。

　　楚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渐渐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了脸，低声啜泣起来。

　　手里的油纸伞，还带着沈玉安的温度。伞面上的桃花，开得正盛。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

　　夜里，楚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长明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床头。他看着那盏灯，想起沈玉安，想起他温润的眉眼，想起他温柔的声音，心头的悸动，又一次汹涌而出。

　　楚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拂面，带着桃花的清香。他抬头，看向揽月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沈玉安应该还在灯下看书。

　　楚琰的目光，变得无比执拗。

　　他想，哪怕是飞蛾扑火，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也想告诉沈玉安，他心悦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是野草般，疯狂地生长。

　　楚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油纸伞，朝着揽月居的方向，走去。

　　揽月居的门，虚掩着。

　　楚琰站在门口，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冲破胸膛。他能听到，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沈玉安淡淡的呼吸声。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沈玉安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楚琰站在门口，他微微一愣：“琰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楚琰攥紧了手里的油纸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沈玉安，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看着他温润的眉眼，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师尊，”楚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弟子心悦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揽月居里炸响。

　　沈玉安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楚琰，眼神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楚琰没有退缩。他迎着沈玉安的目光，一字一句，重复道：

　　“弟子心悦你。无关师徒，无关伦常，只是楚琰，心悦沈玉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揽月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桃花瓣，轻轻落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玉安看着楚琰，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和深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琰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头的希望，一点点破灭。他知道，沈玉安会拒绝他。他知道，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可他不后悔。

　　至少，他说出来了。

　　至少，他让沈玉安知道，他心悦他。

　　楚琰惨然一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沈玉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头的疼痛，越来越浓。他想喊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是不心动，只是，他不能。

　　可他终究是，没有开口。

　　三界道义，师徒伦常，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玉虚尊上，是三界敬仰的仙者。他不能，也不敢，毁了楚琰的前程，毁了昆仑墟的清誉。

　　沈玉安缓缓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书，眼底，渐渐涌起一层水雾。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着。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