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39、动心

　　自那日桃花树下的剑招失手，楚琰便像是惊弓之鸟，总在刻意躲着沈玉安。

　　往日里天未亮就守在揽月居院门前练剑的身影，迟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现，沈玉安站在窗边，看着少年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剑招练得磕磕绊绊，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洒脱，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

　　他倒没觉得楚琰是因输了比试而心气不顺，毕竟这孩子性子犟，越是受挫越是要铆着劲往上冲，断不会这般失魂落魄。

　　沈玉安推开窗，晨间的风裹着桃花香钻进来，拂过他素白的衣袂。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剑招练错了。”

　　楚琰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的秘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撞进沈玉安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眸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师…师尊。”他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着的剑柄被汗浸湿，“弟子…弟子一时疏忽。”

　　沈玉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推开房门，缓步走到他身边。青石板上还凝着薄薄的晨露，沾湿了他的白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抬手，轻轻拂过楚琰手中的剑脊。

　　“《清心诀》的剑意，在于‘心定’二字。”沈玉安的声音就在楚琰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惹得他脖颈一阵发麻，“你今日心浮气躁，剑意散乱，练再久也是徒劳。”

　　楚琰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他能清晰地闻到沈玉安身上淡淡的檀香，那是他平日里最喜欢的味道，可此刻却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怕沈玉安察觉，怕沈玉安看穿他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心思。

　　师徒伦常，三界道义，这些字眼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是沈玉安亲手捡回来的孤狼，是他悉心教养的弟子，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师尊，生出这般龌龊不堪的心思？

　　楚琰只觉得喉间发苦，他攥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弟子知错，弟子会好好调整心绪。”

　　沈玉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总觉得，自那日比试之后，楚琰像是变了个人，从前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如今总是躲闪着他的目光，从前那般黏着他的少年，如今却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显得局促不安。

　　沈玉安微微俯身，试图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见楚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烫到一般。

　　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股尴尬的气息。

　　沈玉安的动作顿住，他看着楚琰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疑惑更浓。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直起身，收回了手：“罢了，今日便先歇着吧。山下的早市该开了，你若是闷得慌，便下山去走走。”

　　说罢，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到楚琰面前。钱袋是用浅蓝色的锦缎缝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沈玉安亲手做的。

　　楚琰看着那个钱袋，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个钱袋，从前他想吃糖葫芦，沈玉安便是用这个钱袋给他装钱。只是那时，他接过钱袋时，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如今却只觉得那钱袋烫得厉害，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弟子就不去了。”楚琰别过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沈玉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往日里，他若是说让楚琰下山，这孩子怕是早就欢天喜地地跑远了，怎么今日反倒这般不情愿？

　　“怎么？”沈玉安将钱袋递得更近了些，“是嫌闷在山上无趣，还是有什么别的心事？”

　　“没有！”楚琰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沈玉安的眼眸里。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太过坦荡，让他心底的龌龊心思无所遁形。

　　楚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沈玉安的眼睛：“弟子…弟子只是想留在山上练剑。”

　　沈玉安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终是没再追问。他将钱袋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声音依旧温和：“钱袋放在这里了，你若是改了主意，便自己拿去。”

　　说罢，他转身，缓步朝着揽月居内走去。

　　楚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素白的衣袂在风里轻轻漾着，心头的酸涩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从那日桃花树下，他看着沈玉安的侧脸，心头忽然涌起那份悸动开始，他就注定躲不掉了。

　　楚琰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叫嚣着一个名字——沈玉安。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玉安的模样。

　　是他初见时，拂去他脸上血污的温柔模样；是他教他练剑时，握着他的手的认真模样；是他夜里守着他时，眉眼间的缱绻模样。

　　这些画面，像是一张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地困住，让他无处可逃。

　　楚琰站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衫，直到太阳渐渐升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个浅蓝色的钱袋上。钱袋上的桃花，绣得栩栩如生，像是要从锦缎上飞出来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楚琰缓步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个钱袋。指尖触到锦缎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像是触到了沈玉安的掌心。

　　他攥紧钱袋，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他想，或许下山走走，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楚琰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揽月居的窗，悄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沈玉安站在窗后，看着少年的背影渐渐远去，看着他攥着那个钱袋，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山下走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玉安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的桃花瓣。花瓣上还凝着晨露，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悄然发展。

　　而他，却偏偏无能为力。

　　风，卷着桃花香，穿过揽月居的窗，拂过沈玉安素白的衣袂。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绯色的云霞般，铺满了半座山巅。

　　只是，再美的桃花，也终有凋零的一日。

　　就像，再深的执念，也终有破灭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