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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授业 ...

  •   (只要我在一天故事就不会结束)
      昆仑墟的桃花,是三界独一份的景致。

      寻常桃花春开秋败,偏生这昆仑之巅的桃林,受千年仙气滋养,竟能开得跨了冬,从腊月到次年三月,绯色云霞般铺满半座山巅,连落雪时,都带着几分旖旎的香。

      沈玉安拾级而上时,袖角沾了两片桃花瓣,他垂眸拂去,指尖微凉。身后跟着的小仙童捧着玉瓶,步子迈得细碎,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尊上,守门弟子说,山下巡防的仙兵,捡了个...捡了个凶得很的小子,铁链子都挣断三根了,死活不肯松口,非要见您。”

      沈玉安脚步未停,白衣袂角在风里轻轻漾着,像一朵拢着的云。他是昆仑墟的玉虚尊上,三界敬仰的仙者,自斩却尘缘,守着这一方净土已有千年。千年时光,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足够让凡人生老病死轮回百转,却没能在他眉眼间刻下半分风霜。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凶?”他淡淡掀唇,声音清冽如碎玉,“是何来历?”

      小仙童挠挠头:“问了,那小子嘴硬得很,只说自己没名字,没爹娘,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身上全是伤,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守门的仙兵说,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

      沈玉安走到山门处时,便看见那被铁链缚着的少年。

      他被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反剪,粗重的玄铁锁链嵌进皮肉里,渗出血珠,将那乌黑的铁链染得暗红。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却偏偏生得一副挺拔骨架,哪怕被折辱至此,脊背也依旧绷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摧折却不肯弯腰的野草。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泥污和血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锐利,像淬了毒的匕首,又像孤狼在绝境里亮出的獠牙,满是戾气和恨意,死死盯着走近的沈玉安。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凶狠,连旁边的仙兵都忍不住呵斥:“放肆!玉虚尊上前,也敢这般无礼!”

      少年充耳不闻,只是盯着沈玉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野兽在警告入侵者。

      沈玉安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风卷着桃花瓣,落在少年的发顶,也落在沈玉安的肩头。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少年额前的乱发,露出那张满是伤痕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皮肤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让那张脸多了几分狰狞,却也更添了几分破碎的凌厉。

      少年猛地偏头,想要咬他的手指,却被沈玉安轻轻避开。

      “疼吗?”沈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少年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愣了愣,随即更加凶狠地瞪着他,唾沫星子溅到沈玉安的白衣上:“少假惺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沈玉安没恼,只是看着他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见过三界众生的悲欢离合,见过仙者的道貌岸然,见过妖魔的凶残嗜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像一颗被尘土包裹的顽石,看着坚硬冰冷,内里却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你叫什么名字?”沈玉安又问。

      少年别过脸,冷哼一声:“无父无母,哪来的名字!”

      沈玉安指尖微动,缠在少年身上的玄铁锁链,竟寸寸断裂,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失去束缚的少年,猛地从地上跃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朝着沈玉安扑来,他的目标,是沈玉安颈间的动脉。

      这一击又快又狠,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旁边的仙兵大惊失色,纷纷拔剑:“大胆狂徒!”

      沈玉安却抬手,轻轻一拂。

      少年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悬在半空中,四肢徒劳地挣扎着。他气得双目赤红,破口大骂:“伪君子!放开我!有种杀了我!”

      沈玉安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既然无名,”他道,“那便赐你一个。”

      少年挣扎的动作一顿。

      “楚,荆楚的楚。琰,美玉的琰。”沈玉安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往后,你便叫楚琰。”

      楚琰?

      楚,是故国的楚,是他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根。琰,是美玉,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润。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满是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何不杀我?”

      他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双手沾满了鲜血,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鬼。他本以为,落到这些仙门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沈玉安看着他,缓缓道:“你身上的戾气,源于执念,而非本心。昆仑墟虽清寒,却也容得下一个迷途的孩子。”

      他顿了顿,又道:“若你愿意,便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弟子。我教你练剑,教你修身,教你辨善恶,明是非。”

      拜入他门下?做他的弟子?

      楚琰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白衣仙者,看着他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睛,看着他站在桃花树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一刻,昆仑墟的风,好像变得温柔了,桃花的香,也好像变得清甜了。

      他漂泊了十五年,像一叶无依的浮萍,从乱葬岗到尸山血海,从地狱爬回人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愿意给他一个名字,愿意给他一个家。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像是冰封了许久的土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嫩芽,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他看着沈玉安,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十五年来的委屈,痛苦,恨意,在这一刻,好像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厉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师..尊”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沈玉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楚琰乱糟糟的头发:“乖。”

      那一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楚琰心头的坚冰。

      楚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从未哭过。哪怕被仇人打得遍体鳞伤,哪怕在乱葬岗里啃着树皮求生,哪怕被铁链锁着受尽屈辱,他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在这个素昧平生的仙者面前,他却哭得像个孩子。

      沈玉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哭。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他的发顶,落在楚琰的肩头,温柔得像一场梦。

      小仙童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尊上这是捡回来个徒弟?”

      沈玉安将楚琰带回了自己的静室,“揽月居”。

      昆仑墟弟子无数,却只有楚琰,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消息传开,整个昆仑墟都炸开了锅。

      有人说,楚琰煞气太重,留在尊上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有人说,尊上慈悲心肠,是想渡化这迷途的少年。

      也有人说,楚琰天生慧根,是块练剑的好料子,尊上这是捡到宝了。

      这些议论,楚琰都听在耳里。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比从前更努力。

      沈玉安给他疗伤,替他换上干净的衣衫,教他识字,教他练剑。

      揽月居的院门前,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楚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石板上练剑。沈玉安教他的第一套剑法,叫《清心诀》,剑招轻柔,意在静心。楚琰性子急躁,剑法总是带着一股狠劲,屡屡不得要领。

      沈玉安也不恼,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教他。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包裹着楚琰的手,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楚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心,就会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练剑,先练心。”沈玉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心浮气躁,剑招再快,也是无根之萍。”

      楚琰的脸颊,悄悄红了。

      他点点头,低声道:“弟子知道了。”

      沈玉安松开手,退到一旁,看着他一遍遍地练习。阳光透过桃花树的枝桠,洒在楚琰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少年的身形,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愈发挺拔,眉眼间的戾气,也渐渐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沈玉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水。

      他待楚琰,素来是严厉的。剑法练不好,便罚他在桃花树下站桩,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心法背不熟,便罚他抄书,抄到手指发酸。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份严厉背后,藏着怎样的纵容。

      楚琰爱吃山下集市上卖的糖葫芦,酸中带甜,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沈玉安便让守门的弟子,每日下山时,多带几串回来,放在揽月居的窗台上。

      楚琰夜里怕黑,许是幼时在乱葬岗待久了,总觉得黑暗里藏着吃人的恶鬼。沈玉安便在他的床头,点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能燃上一整夜,灯火摇曳,暖黄的光,能驱散所有的恐惧。

      楚琰发烧,昏迷了三天三夜。沈玉安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亲自喂药,亲自替他擦拭身体。楚琰迷迷糊糊中,抓着他的手,喊着“爹娘”,沈玉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道:“我在。”

      这些好,楚琰都记着。

      他记着沈玉安教他的每一个剑招,记着沈玉安给他的每一串糖葫芦,记着沈玉安在他床边守着的每一个夜晚。这些细碎的温暖,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开始贪恋沈玉安身上的檀香,贪恋沈玉安掌心的温度,贪恋沈玉安看他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开始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沈玉安的身影;习惯练剑累了,回头就能看到沈玉安站在桃花树下,含笑看着他;习惯睡前,能闻到窗外长明灯的淡淡光晕里,飘来的桃花香。

      他开始觉得,昆仑墟的日子,原来可以这么好。

      好到,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琰的剑法,进步神速。

      他本就天资卓绝,再加上沈玉安悉心教导,不出三年,便已青出于蓝。昆仑墟的弟子,无人能在他剑下走过三十招。连沈玉安,有时与他切磋,都要用上七分力。

      那日,桃花开得正盛。楚琰与沈玉安在揽月居的院门前,比试剑法。

      剑光交错,绯色的桃花瓣被剑气震得漫天飞舞。楚琰的剑招,凌厉迅猛,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沈玉安的剑招,温润柔和,却处处透着宗师风范。

      两人拆了百招,难分高下。

      最后一招,楚琰剑走偏锋,剑尖直指沈玉安的胸口。沈玉安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剑锋,同时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剑脊上。

      楚琰只觉手腕一麻,长剑脱手而出,插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剑身嗡嗡作响。

      他愣住了。

      沈玉安收剑,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进步很快。”

      楚琰看着他,看着他白衣胜雪,站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像一幅绝美的画。心头的那棵树,忽然疯狂地生长,枝叶蔓延,缠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玉安走上前,替他拂去肩上的桃花瓣,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脖颈,带着微凉的温度。

      楚琰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沈玉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红润的唇瓣,心头的悸动,像潮水般,汹涌而出。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对沈玉安的心思,早已不是师徒之情。

      那是心悦。

      是刻骨铭心的,心悦。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的混沌。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慌乱。

      沈玉安看着他失态的模样,微微蹙眉:“怎么了?”

      楚琰摇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什么。弟子..弟子就是练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玉安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抬手,抚摸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少年脖颈的温热触感。

      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沈玉安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像昆仑墟的桃花,终究会落。

      像揽月居的长明灯,终究会熄。

      像他和楚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限,终究会,被打破。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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