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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魂栖梅间岁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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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不知更迭了多少个春秋。
听雪轩的荒院,早被疯长的野草覆了大半,唯有那株千年红梅,依旧在每一个深冬如约绽放,嫣红的花簇顶着皑皑白雪,像一团燃了千年的火种,映亮了整座山巅的寂静。
梅树下的魂灵,从未散去。
沈玉安与楚琰的魂体,总是相依着坐在石凳上。石凳上的青苔厚了又薄,薄了又厚,却始终磨不去两人相握的指尖那一点暖意。沈玉安爱捻着飘落的梅瓣,絮絮地说着些旧事,说当年林墨初拜师时,抄《苍梧山规》抄得昏昏欲睡,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说楚琰嘴硬心软,明明心疼林墨练剑受伤,却偏要板着脸罚他再练三个时辰。
楚琰便安静地听着,偶尔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沫,眼底的温柔,比人间的月色还要绵长。
林墨的魂灵,总像个长不大的少年。他不爱安分地待着,要么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鸢,在庭院里跑来跑去,惊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要么缠着楚琰比剑,剑光在雪色里穿梭,却半点杀气也无,只剩少年人的嬉闹。
红绡的魂灵最爱倚着梅树唱江南小调,歌声婉转,混着梅香与雪意,飘得满山都是。苏文彦便摇着那柄破旧的折扇,和着调子吟诗作对,字句间,还是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铁牛则抱着那壶永远喝不空的青梅酒,蹲在一旁,时不时灌下一大口,瓮声瓮气地跟着哼两句,惹得红绡笑他五音不全。
六道魂灵,就这样守着听雪轩,守着这株红梅,把千年的岁月,过成了寻常的朝夕。
这日,雪落得格外温柔。
林墨正举着纸鸢往梅树上挂,想让它借着山风飞起来,却脚下一滑,魂体轻飘飘地撞在梅树干上。他捂着额头“哎哟”一声,抬头就看见沈玉安笑着摇头,楚琰的眉眼也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臭小子,还是这么毛躁。”楚琰的声音,像山涧的清泉,清冽又温和。
林墨吐了吐舌头,刚要反驳,却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魂灵本是无形无质,寻常人看不见他们,可这脚步声,却带着一股格外清晰的烟火气,一步步近了,停在了听雪轩的院门外。
众人的魂体,都微微一滞。
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挎着个竹篮,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粗布棉袄,脸蛋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巅的星星。她看见满院的红梅,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忍不住惊呼出声:“哇,好美的梅花!”
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绕过野草,走到梅树下,仰着小脸看那满树嫣红。忽然,她瞥见石桌上,竟摆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鸢翅上画着红梅与玄鸟,虽已陈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切。
小姑娘伸手想去碰,指尖刚要触到纸鸢,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少年声:“别碰!那是我的!”
林墨的魂体飘在她面前,眉头皱得紧紧的。
可小姑娘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歪着脑袋,盯着纸鸢看了半晌,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这纸鸢画得真好,和爷爷说的故事里的一模一样!”
她从竹篮里掏出几块桂花糕,摆在石桌上,又拿出一小壶酒,斟在三只倒扣的瓷杯里,动作认真又虔诚。
“爷爷说,苍梧山的听雪轩里,住着一位青衫剑客,还有他的师尊和师叔。”小姑娘一边摆着糕点,一边奶声奶气地念叨,“爷爷说,剑客叔叔是大英雄,为了保护大家,牺牲了自己。每年冬天,他都会让我来送桂花糕和酒,说剑客叔叔最爱吃这个了。”
林墨的魂体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几块桂花糕。糕上的糖霜,和当年沈玉安做的,一模一样。
沈玉安与楚琰也飘了过来,看着小姑娘认真的模样,魂体微微颤动。红绡、苏文彦和铁牛围在一旁,眼底都泛起了淡淡的光。
小姑娘摆好东西,对着梅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脆生生地喊:“剑客叔叔,沈仙长,楚剑仙,我来看你们啦!明年我还来!”
她说完,提着竹篮,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院门,清脆的笑声,在雪地里飘了很远很远。
庭院里,又恢复了寂静。
石桌上的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甜香。那壶酒的醇香,混着梅香,漫了满院。
林墨飘到石桌前,看着那几块桂花糕,忽然伸手,捻起一块,魂体穿过糕点的虚影,却像是真的尝到了那熟悉的甜味。他眼眶泛红,转头看向沈玉安和楚琰,声音带着哽咽:“师尊,楚师叔,你们看,还有人记得我。”
沈玉安的魂体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傻孩子,从来都没有人忘记你。”
楚琰走上前,将他揽进怀里,目光望向院门外,雪地里还留着小姑娘的脚印,浅浅的,却像是印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红绡的歌声,又轻轻响了起来,还是那首江南小调,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苏文彦的折扇摇得轻缓,铁牛抱着酒壶,眼眶红红的,却咧着嘴笑。
梅树的枝桠间,纸鸢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鸢翅上的红梅与玄鸟,在雪光里,像是要振翅飞去。
沈玉安与楚琰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
林墨靠在楚琰肩头,看着满院的红梅,看着漫天的飞雪,忽然觉得,所谓的永恒,大抵就是这样。
有梅香,有酒香,有故人,有惦念。
魂栖梅间,岁月绵长。
只要这株红梅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青衫少年,他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落幕。
风过梅梢,簌簌落下一阵花雨。
像是回应,像是低语。
岁岁年年,梅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