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34、魂归梅下再逢君

　　苍梧山的雪，落了千年，从未停歇。

　　听雪轩的庭院早已荒了，石桌石凳上爬满了青苔，檐角的瓦当碎成了齑粉，唯有那株千年红梅，依旧在深冬燃得炽烈，嫣红的花瓣顶着皑皑白雪，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

　　梅树下的四座坟冢，早已分不清彼此，坟头的青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唯有风过梅梢时，会卷起几缕淡淡的魂气，在雪光里悠悠荡荡。

　　这日，雪下得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整座山巅裹成了一片皓白。梅树的枝桠间，忽然凝起了几缕淡淡的光影。

　　先是一道月白色的光影，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正是沈玉安。他的魂体轻飘飘的，踩着积雪，却没有留下半分脚印。他抬眼望着那株红梅，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紧接着，一道青衫光影凝在他身侧，身形挺拔，眉眼间的冷冽早已化作了绵长的温柔，是楚琰。他伸出手，轻轻牵住沈玉安的手，指尖相触，两道魂体微微一颤，竟生出了几分暖意。

　　“楚琰，”沈玉安转头看他，声音轻得像雪沫子，“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楚琰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眼底的光比雪还要亮：“嗯，再也不分开了。”

　　两人并肩站着，目光落在梅树下的坟冢上。忽然，坟头的积雪动了动，一道青衫少年的魂体跳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调皮的笑，正是林墨。

　　他看见沈玉安和楚琰，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沈玉安的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欣喜：“师尊！楚师叔！我等了你们好久！”

　　沈玉安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他的魂体，却依旧带着温柔的力道：“傻孩子，让你久等了。”

　　楚琰看着他怀里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臭小子，还是这么毛躁。”

　　林墨嘿嘿一笑，从沈玉安怀里钻出来，又跑到楚琰身边，踮着脚尖去拍他的肩膀：“楚师叔，我可没给你们丢脸！你听山下的说书先生说，我可是‘青衫剑客，浩气长存’呢！”

　　楚琰挑眉，故意板着脸：“就你话多。”

　　就在这时，坟头又凝起了两道光影。一道红衣如火，眉眼泼辣爽朗，是红绡；一道白衣如霜，摇着一把折扇，是苏文彦；不远处，还有一道魁梧的黑影，憨憨地笑着，是铁牛。

　　他们看见林墨，顿时围了上来。

　　“林墨兄弟！”铁牛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大手拍在林墨的肩膀上，险些把他的魂体拍散。
　　红绡笑着捶了他一下：“铁牛你轻点！别把林墨拍没了！”
　　苏文彦摇着折扇，温文尔雅地笑道：“林墨，好久不见。”

　　林墨看着他们，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最后一战，想起自己断后时的决绝，想起他们哭着喊着让他走的模样，鼻子一酸，竟落下了几滴透明的泪。

　　“红绡姐，苏大哥，铁牛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好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红绡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你看，我们这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苏文彦点了点头，折扇轻摇：“此生能与你并肩抗魔，是我等的荣幸。”
　　铁牛憨憨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壶酒，竟是当年听雪轩的青梅酒：“林墨兄弟，咱哥几个，再喝一杯！”

　　林墨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接，却被沈玉安拦住了。沈玉安指了指梅树的枝桠间，那里不知何时，竟挂着一盏小小的暖炉，炉上温着一壶酒，正是楚琰当年酿的青梅酒。

　　“酒在这里。”沈玉安笑着说。

　　楚琰走过去，取下暖炉，将酒斟进几只透明的酒杯里。酒液清冽，泛着淡淡的梅香，正是林墨最爱喝的滋味。

　　众人围坐在梅树下，捧着酒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林墨说他守着这株红梅，看了百年的雪，听了百年的说书先生讲他的故事，说山下的孩子们，都会对着苍梧山的方向磕头，说要做像他一样的侠士。

　　红绡说她成了霹雳堂的守护神，护着江南的一方水土，说那里的烟雨，依旧和当年一样美。

　　苏文彦说他开了一座书院，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课本里印着“侠义”二字，说孩子们都知道，有个青衫剑客，为了苍生，牺牲了自己。

　　铁牛说他守着黑风寨，劫富济贫，说寨子里的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没有丢林墨的脸。

　　沈玉安和楚琰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相视一笑，眼底的温柔，漫过了岁月的长河。

　　雪越下越大，梅香越来越浓。

　　林墨喝了一口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举起酒杯，对着沈玉安和楚琰，又对着红绡、苏文彦和铁牛，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师尊，楚师叔，红绡姐，苏大哥，铁牛哥，干杯！”

　　众人举杯，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喉，带着青梅的清甜，还有岁月的醇香。

　　沈玉安看着眼前的众人，眼底泛起泪光，却笑得温柔：“真好。”

　　楚琰握紧他的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墨身上，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今往后，听雪轩，再也不会冷清了。”

　　林墨用力点头，举起手里的纸鸢，对着漫天风雪喊道：“师尊！楚师叔！我们去后山放风筝吧！就像当年一样！”

　　“好！”沈玉安笑着应道。

　　楚琰牵住他的手，红绡挽住苏文彦的胳膊，铁牛扛着酒壶，林墨举着纸鸢跑在最前面。六道魂体，在雪地里缓缓走着，身影越来越淡，却越来越近。

　　风过梅梢，簌簌作响。

　　嫣红的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鸢上。

　　纸鸢上的红梅与玄鸟，在雪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听雪轩的庭院里，暖炉的火光悠悠，青梅酒的醇香漫过了千年的风雪。

　　梅树下的魂影，笑闹着，谈笑着，再也没有分开。

　　雪落梅间，魂归故里。

　　君若回首，便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