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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梅魂长守听雪轩 ...

  •   苍梧山的雪,年年冬日都会落满听雪轩的庭院。

      自林墨葬在梅树下,又过了五十年。

      那株千年红梅,长得愈发遒劲。每至深冬,枝头便缀满嫣红的花,顶着皑皑白雪,像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树下的新坟早已漫上青苔,与梅树的虬根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处是土,哪处是魂。

      沈玉安的鬓角已全然雪白,眉眼间的温润却丝毫未减。他每日晨起,都会提着一把竹帚,扫净梅树下的积雪,再摆上一盏温热的青梅酒。酒是楚琰酿的,和当年林墨爱喝的滋味,分毫不差。

      楚琰的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眼底的冷冽,被岁月磨成了绵长的温柔。他总陪在沈玉安身侧,替他拢紧身上的披风,看着他用指尖拂去墓碑上的雪,轻声说着话。

      说的是听雪轩的日常。

      说后山的翠竹又冒了新笋,说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破了一角,说今年的青梅酒酿得格外醇厚。也说江湖上传来的消息——红绡成了霹雳堂的堂主,守着江南的一方水土;苏文彦弃武从文,开了家书院,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课本里印着“侠义”二字;铁牛回了黑风寨,开山立寨,定下规矩,只准劫富济贫,不许伤人性命。

      “他们都很好。”沈玉安总会对着墓碑笑,“你看,你当年护下的苍生,都在好好活着。”

      楚琰便站在一旁,沉默地斟酒。酒盏里的红梅花瓣,浮浮沉沉,像极了林墨当年,举着纸鸢笑闹的模样。

      五十年间,江湖换了好几代人。

      有人忘了魔族破封的浩劫,却没人忘了青衫剑客林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总会拍着惊堂木,讲起那个少年的故事——他如何仗剑走江湖,如何率义士抗魔族,如何以一己之身,换三界安宁。

      有人说,林墨没有死。他斩杀魔尊后,便羽化成仙,住在昆仑墟的云端,看着人间烟火。

      也有人说,他的魂魄,就守在苍梧山的听雪轩,守着那株红梅,守着他的师尊和楚师叔。

      每逢清明,总会有江湖人跋山涉水而来。他们带着最烈的酒,最香的茶,恭恭敬敬地摆在梅树下,对着新坟叩首。红绡、苏文彦和铁牛,每年都会来。

      红绡的鬓角也添了白发,却依旧是当年泼辣爽朗的模样。她会坐在梅树下,给林墨讲江南的烟雨,讲霹雳堂的小辈有多淘气。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眼圈便红了。

      苏文彦的书院越办越大,他总爱带着书院里的孩子来。孩子们会围着梅树,听他讲林墨的故事,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念着“侠义”,惊飞了枝头上的雪。

      铁牛老了,走路都有些蹒跚,却依旧扛着当年林墨用过的那柄寒铁短剑。他会坐在坟前,咕咚咕咚地喝着酒,瓮声瓮气地说:“林墨兄弟,我没给你丢脸。黑风寨的兄弟,个个都是好样的。”

      楚琰和沈玉安,总会备好酒菜,陪着他们。酒过三巡,红绡会唱起当年的江南小调,苏文彦会摇着折扇吟诗,铁牛会拍着大腿唱草原的歌谣。

      梅树下的笑声,混着酒香,飘得很远。

      像是林墨也在笑。

      又过了许多年。

      红绡、苏文彦和铁牛,也渐渐老得走不动了。最后一次来听雪轩时,三人互相搀扶着,爬了整整一日的山路。他们坐在梅树下,喝着酒,说着话,说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红绡握着林墨的玉佩,靠在梅树下,闭了眼。

      苏文彦和铁牛,也笑着,再也没醒来。

      楚琰和沈玉安,将他们葬在了林墨的身旁。四冢相依,伴着那株红梅,岁岁年年。

      听雪轩的暖炉,依旧年年烧得旺。

      沈玉安的记性渐渐差了,有时会忘了刚说过的话,却总记得每日去梅树下摆酒。楚琰便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替他记着那些事,替他念着那些人。

      “今天,是林墨的生辰。”沈玉安会握着楚琰的手,笑得像个孩子,“他最爱吃桂花糕,我去做。”

      楚琰便扶着他,走进厨房。看着他笨拙地揉着面团,看着他将桂花撒在糕上,眼底的温柔,漫过了岁月的长河。

      那日的夕阳,格外暖。

      沈玉安靠在楚琰的肩头,坐在梅树下,看着漫天的晚霞。他轻轻咳了几声,声音很轻:“楚琰,我好像……看见林墨了。”

      楚琰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喉结滚动,却没说话。

      “他穿着青衫,提着短剑,笑得……真好看。”沈玉安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说,师尊,楚师叔,我回来了。”

      楚琰的眼眶,终是红了。他紧紧抱着沈玉安,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嗯,他回来了。”

      沈玉安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夕阳落尽,梅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雪地上。

      楚琰抱着沈玉安,坐了一夜。

      第二日,苍梧山的雪,下得格外大。

      楚琰将沈玉安葬在了梅树下,葬在林墨的身旁。他亲手刻了一块墓碑,上面写着:吾妻沈玉安之墓。

      做完这一切,楚琰坐在梅树下,斟了两杯青梅酒。一杯放在沈玉安的墓前,一杯放在自己的唇边。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却带着青梅的甜。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他牵着沈玉安的手,看着林墨举着纸鸢,笑得眉眼弯弯。

      想起除夕夜的烟花,照亮了听雪轩的红梅。

      想起落霞宗的大殿里,他一剑劈开血色长剑,将林墨护在身后。

      想起林墨下山前,那个舍不得离开的少年,红着眼眶说:“师尊,楚师叔,我定会回来。”

      楚琰笑了笑,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靠在梅树上,闭上了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枚刻着苍梧山图腾的护身玉佩。

      雪,越下越大。

      听雪轩的庭院里,红梅依旧炽烈。

      四冢相依,伴着梅香,伴着酒香,伴着岁岁年年的雪。

      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楚琰。

      江湖人说,楚剑仙随沈仙长去了。他们化作了梅树的魂,守着听雪轩,守着那些长眠的人。

      也有人说,在某个雪夜,会看见听雪轩的暖炉亮着光。有两个身影,并肩坐在梅树下,还有一个青衫少年,举着纸鸢,笑着喊:“师尊!楚师叔!”

      风过梅梢,簌簌作响。

      像是在应,像是在答。

      听雪轩的梅,年年岁岁,开得如初。

      青衫落处,浩气长存。

      梅魂不散,长守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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