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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衫落处浩气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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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整座山巅裹成了一片皓白。听雪轩的庭院里,那株千年红梅却开得愈发炽烈,嫣红的花瓣顶着皑皑白雪,像燃在冰天雪地里的一簇火,映得窗棂都暖了几分。
沈玉安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枚刚烘干的草药,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楚琰坐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卷剑谱,目光却未曾落在书页上,只一瞬不瞬地看着窗外的飞雪,眼底沉凝着化不开的墨色。
庭院的石桌上,搁着一封染了血的信笺,已经放了三日。信笺的字迹潦草,墨迹间晕着暗红的血痕,是林墨的笔迹。
“师尊,楚师叔,魔族破封,祸乱三界,弟子身为苍梧传人,当守苍生。此去九死一生,若有不测,不必寻我。听雪轩的梅,明年定还会开。”
寥寥数语,字字泣血。
距林墨离开听雪轩,已有三月。
三月前,沉寂千年的魔族封印骤然破裂,魔尊率领百万魔兵,踏破昆仑墟,直逼人间。一时间,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昔日繁华的城池沦为人间炼狱,哀嚎声彻响天地。
江湖各派纷纷起兵反抗,却在魔族的铁蹄下节节败退。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已是武林盟主的林墨,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提着那柄寒铁短剑,振臂一呼。
“苍梧山弟子林墨在此!凡我江湖儿女,凡我三界苍生,皆可与我并肩!”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彼时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师尊和楚师叔庇护的少年,眉目间的青涩被岁月磨成了沉稳,剑锋所指,万夫莫当。
他率领着残存的江湖义士,守过青阳城,护过江南岸,在塞北的草原上与魔族血战三日三夜,剑锋卷刃,身上的青衫被鲜血染透,却依旧屹立不倒。
消息传回听雪轩时,沈玉安正在煮茶。茶盏坠地,碎裂的瓷片溅起滚烫的茶水,烫红了他的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楚琰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沉声道:“我去帮他。”
沈玉安却摇了摇头,眼底蓄着泪,声音却异常坚定:“他长大了。这是他的道,我们该信他。”
他们终究是没有去。
他们知道,林墨的肩上,扛着的不仅是江湖的希望,更是他从沈玉安这里学去的仁心,从楚琰这里学去的傲骨。这是他的侠义之道,是他必须自己走完的路。
可他们还是日日等,夜夜盼。盼着那个青衫少年,能像从前一样,笑着推开听雪轩的院门,喊一声“师尊,楚师叔,我回来了”。
直到三日前,一个浑身是伤的丐帮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上苍梧山,将那封染血的信笺递到了他们手中。
“林盟主……他让我告诉你们……他不悔……”
那弟子说完,便昏死过去。
楚琰的手,攥得发白。沈玉安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们没有问后续。有些事,不必问,也不必说。
雪还在下。
沈玉安放下手中的草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红梅,轻声道:“他小时候,总爱爬这株梅树,摔下来好几次,却还是不死心。”
楚琰放下剑谱,走到他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肩,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沙哑:“他还说,要学我的剑法,超过我。”
“他做到了。”沈玉安的声音带着哽咽,“他的剑,比你当年,更有侠气。”
楚琰沉默着,手臂收得更紧。他想起林墨刚拜师时,那个倔强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少年;想起罚他抄《苍梧山规》时,他蔫蔫的模样;想起春日里,他举着歪歪扭扭的纸鸢,笑得眉眼弯弯。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那个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天边破开一道微光,金色的晨曦洒在苍梧山巅,将皑皑白雪染成了暖金色。听雪轩的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楚琰和沈玉安几乎是同时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
站在门外的,是一群身着江湖服饰的人。他们有的断了臂,有的瘸了腿,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却个个神色肃穆。为首的,是红绡、苏文彦和铁牛。
红绡的眼睛红肿着,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苏文彦摇着折扇,却掩不住眼底的悲戚。铁牛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们的身后,跟着数千名江湖义士。所有人都捧着一束红梅,沉默地站在雪地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红绡走上前,将那件青衫递到沈玉安手中,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沈仙长……楚剑仙……林墨他……”
她说不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沈玉安接过青衫。那是林墨常穿的那件青衫,上面沾着未干的血渍,还有几道深深的剑痕,剑柄处,还系着那枚刻着梅花的玉佩。
楚琰的目光落在青衫上,眼底的墨色翻涌,却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苏文彦走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沈仙长,楚剑仙,魔族已退。魔尊被林盟主一剑穿心,魂飞魄散。只是……只是林盟主他……”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最后一战,魔兵太多,林盟主为了掩护我们撤退,独自一人断后。他将那柄寒铁短剑,插进了魔尊的心脏,自己也被魔兵的乱刃……”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沈玉安的身体晃了晃,楚琰连忙扶住他。沈玉安看着那件染血的青衫,指尖抚过那些剑痕,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青衫上,晕开了淡淡的水渍。
铁牛走上前,瓮声瓮气地说道:“沈仙长,楚剑仙,林墨兄弟他没给苍梧山丢脸!他没给你们丢脸!他说,他是你们的弟子,他骄傲!”
红绡哭着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剑。那是楚琰赠予林墨的寒铁短剑,剑身染血,却依旧寒光凛冽。“这是林墨的剑,他说,要把剑还给你们……”
楚琰接过短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身,像是触到了林墨的温度。他想起当年,他将这柄剑递给林墨时,说的那句“下山后,凡事三思而后行”。
可林墨,终究是选择了最险的那条路。
为了苍生。
数千名江湖义士,齐齐跪了下来。
“林盟主千古!”
“苍梧山高义!”
“护我苍生,浩气长存!”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苍梧山巅,惊落了梅枝上的积雪。
楚琰握着短剑,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众人,看着那件染血的青衫,眼底的泪,终是落了下来。他是剑仙,是斩过魔尊、踏过玄阴宗的强者,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弟子的师父。
沈玉安靠在他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想起林墨下山前,那个舍不得离开的少年;想起他载誉归来时,骄傲地递上侠义令的模样;想起他带着江湖好友来听雪轩做客时,笑得一脸得意。
他的弟子,他的孩子,终究是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为苍生遮风挡雨,最后,却倒在了风雨里。
夕阳西下时,众人散去。
红绡、苏文彦和铁牛留了下来,他们帮着楚琰,在听雪轩的梅树下,挖了一个坑。没有棺椁,只有那件染血的青衫,和那柄寒铁短剑。
沈玉安将那枚刻着梅花的玉佩,放在青衫上。
“林墨,回家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
楚琰拿起一抔土,轻轻撒在青衫上。
“臭小子,下辈子,别再这么傻了。”
雪又开始下了。
梅树下的新坟,很快被白雪覆盖。只有那株红梅,依旧开得炽烈,嫣红的花瓣映着白雪,像林墨当年,那件染血的青衫。
沈玉安和楚琰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楚琰斟了一杯青梅酒,放在新坟的方向。
“这是你最爱喝的酒。”
沈玉安轻声道。
晚风拂过,梅枝轻晃,落下几片花瓣,飘进酒杯里。
像是那个青衫少年,笑着端起了酒杯。
“师尊,楚师叔,干杯。”
此后,每年的冬日,苍梧山的听雪轩,都会有一株红梅,开得格外炽烈。
江湖上,再也没有青衫剑客林墨。
可人人都记得,曾经有一个少年,身着青衫,手提短剑,为了守护苍生,一剑破魔,身死道消。
他的名字,成了江湖里,最动人的传说。
他的浩气,成了三界间,最璀璨的星光。
青衫落处,浩气长存。
听雪轩的梅,年年岁岁,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