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36、梅香岁岁忆故人

　　苍梧山的雪，又一次落满了听雪轩的庭院。

　　那株千年红梅依旧开得炽烈，嫣红的花瓣顶着皑皑白雪，将荒院的寂静烫出一抹暖意。石桌上的桂花糕早已凉透，青梅酒的醇香却还在空气里漫着，林墨的魂体飘在梅枝间，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看着山道上渐渐走近的身影，眼底泛起浅浅的光。

　　是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今年又长高了些，粗布棉袄换成了新的，手里的竹篮也比去年大了一圈。她身后跟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目光清明，正望着那株红梅，眼眶微微泛红。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院门，看见石桌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鸢还在，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爷爷你看！纸鸢还在！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梅树下，目光扫过四座坟冢，又落在沈玉安与楚琰相依的魂体上——他看不见魂灵，却仿佛能感知到什么，对着梅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林盟主，沈仙长，楚剑仙，晚辈来看你们了。”

　　林墨的魂体僵在原地。

　　晚辈？

　　老人叹了口气，伸手抚过粗糙的梅树干，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小孙女总问我，为什么年年都要来送桂花糕和酒。”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告诉她，当年魔族破封，是林盟主带着我们守下了青阳城。我那时只是个守城的小兵，亲眼看见他一身青衫染血，提着短剑挡在城门下，身后是满城百姓，身前是百万魔兵。”

　　老人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他说，‘苍生在前，吾道不孤’。就这一句话，让我们这些小兵，也敢提着刀，跟着他往前冲。”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听着，从竹篮里掏出桂花糕和青梅酒，摆得整整齐齐。今年的糕上，还特意用糖霜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爷爷说，剑客叔叔是大英雄，”她仰着小脸，对着梅树大声说，“等我长大了，也要做像叔叔一样的人！”

　　沈玉安的魂体轻轻晃动，指尖拂过石桌上的糖霜梅花，眼底的温柔漫过了千年的风雪。楚琰握紧他的手，目光落在老人身上，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锈迹斑斑的令牌，上面刻着“苍梧”二字。

　　“这是当年林盟主分给我们的令牌，”老人摩挲着令牌，声音里满是怀念，“他说，带着这个，就是苍梧的人，要守得住侠义二字。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顿了顿，看向满山的风雪，像是在对故人说话：“如今三界太平，百姓安乐，青阳城的集市日日热闹，孩子们读书写字，再也不用怕魔族的铁蹄。你们看，这就是你们当年用命护下来的人间。”

　　林墨的魂体飘在老人面前，看着那块令牌，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守青阳城时，红绡的暗器划破魔兵的喉咙，苏文彦的折扇挑飞敌人的兵刃，铁牛扛着大刀冲在最前面，而他握着寒铁短剑，身后是师尊的教诲，是楚师叔的叮嘱，是满城百姓的期盼。

　　原来，他们的牺牲，从来都不是徒劳。

　　原来，这人间的烟火，真的如他们所愿。

　　老人又鞠了一躬，牵着小姑娘的手，慢慢走出了院门。小姑娘回头望了一眼，挥着小手喊：“剑客叔叔，明年我还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荒院又恢复了寂静。

　　红绡的魂体倚着梅树，歌声轻轻响起，还是那首江南小调，却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苏文彦摇着折扇，吟出一句“侠骨留香，万古长青”，铁牛抱着酒壶，咕咚灌下一大口，憨憨地笑：“真好，真好啊。”

　　林墨飘到石桌前，看着那块糖霜梅花，忽然伸手，对着沈玉安和楚琰晃了晃：“师尊，楚师叔，你们看，我也是能护得住苍生的大英雄了。”

　　沈玉安笑着点头，眼底的光比梅瓣还要暖：“是，我们的林墨，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楚琰走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里满是骄傲：“臭小子，总算没白教你。”

　　林墨嘿嘿一笑，举起纸鸢，对着漫天风雪喊：“我们去后山放风筝吧！像当年一样！”

　　红绡拍手叫好，苏文彦摇着折扇跟上，铁牛扛着酒壶，脚步咚咚。沈玉安与楚琰相视一笑，牵着彼此的手，跟在他们身后，魂体的影子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很长。

　　风过梅梢，簌簌落下一阵花雨。

　　嫣红的花瓣飘落在山道上，飘落在坟冢上，飘落在魂灵的肩头。

　　远处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隔着风雪，隐约能听见“青衫剑客”“苍生大义”“浩气长存”。

　　梅香岁岁，故人不散。

　　这人间的烟火，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一群人，用剑骨承霜，换来了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