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29、青杉仗剑行江湖

　　暮秋的风，卷着黄沙，吹过青阳城的长街。

　　林墨背着行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楚琰赠予的寒铁短剑，缓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离开苍梧山已有月余，他一路晓行夜宿，从苍梧山的竹海松涛，走到了这人间烟火鼎盛的青阳城。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街边的摊贩高声吆喝着，糖画的甜香混着烤栗子的焦香，弥漫在空气里。林墨看着街边嬉笑打闹的孩童，看着挽着篮子买菜的妇人，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这便是师尊口中的人间烟火，热闹，却也温柔。

　　他寻了一家临街的小客栈，要了一间靠窗的房间，放下行囊后，便下楼点了一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客栈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皆有。邻桌的几个大汉，正高声谈论着近日青阳城的一桩怪事。

　　“听说了吗？城西的张大户家，昨夜又丢了东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喝了一口烈酒，扯着嗓子道。

　　“何止是丢东西！”另一个瘦高个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我听张大户家的管家说，那贼子身手极高，来无影去无踪，而且专挑富户下手，偏生对那些贫苦人家，秋毫无犯。”

　　“这贼子倒是有意思。”络腮胡大汉嗤笑一声，“怕不是个劫富济贫的义贼吧？”

　　“义贼？”瘦高个翻了个白眼，“你可别瞎说！张大户已经报了官，官府派了不少捕快，可连那贼子的影子都没摸着。听说，那贼子还留了记号，是一朵……”

　　话音未落，客栈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身着官服的捕快，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走了进来，为首的捕头面色阴沉，厉声喝道：“都给我安静点！”

　　客栈里瞬间鸦雀无声。

　　林墨抬眼望去，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沾着污泥，却遮不住一双明亮的眼睛。他被捕快推搡着，却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瞪着捕头：“我没偷东西！是你们冤枉我！”

　　“冤枉你？”捕头冷笑一声，抬脚踹在少年的膝盖上，少年吃痛，踉跄着跪倒在地，“张大户家丢失的玉佩，在你身上搜出，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那玉佩是我捡的！”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屈服，“我在巷口捡的，想着要还给张大户，你们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抓了起来！”

　　“捡的？”捕头显然不信，他弯腰，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带回衙门，大刑伺候！”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不肯认罪。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求情。林墨看着那少年眼底的惶恐与倔强，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在落霞宗大殿里，被楚云飞欺压时的模样。那时，是师尊和楚师叔，如天神一般降临，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

　　青衫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苍梧山弟子特有的温润，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锐气。

　　“慢着。”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墨的身上。

　　捕头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林墨，见他衣着普通，便不屑地冷哼一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林墨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温声道：“你说玉佩是你捡的，可有证据？”

　　少年见有人为他出头，眼睛一亮，连忙道：“我捡玉佩的时候，巷口的王婆婆看见了！她可以为我作证！”

　　捕头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强硬起来：“一派胡言！王婆婆早就被张大户买通了，她的话，算不得数！”

　　“是吗？”林墨挑眉，目光落在捕头腰间的钱袋上，那钱袋鼓鼓囊囊的，上面绣着一朵精致的牡丹，与张大户家的管家所用的钱袋，一模一样。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捕头大人，张大户给了你多少好处，竟让你如此卖力地冤枉一个孩子？”

　　捕头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青衫少年，竟如此敏锐。

　　“你胡说八道什么！”捕头厉声喝道，“来人，把这小子也给我抓起来！”

　　几个捕快应声上前，伸手便要去抓林墨的胳膊。

　　林墨身形一晃，如同清风拂柳，轻易地避开了捕快的手。他手腕轻翻，寒铁短剑“噌”地一声出鞘，剑光如秋水，凛冽逼人。

　　短剑并未伤人，只是轻轻巧巧地，挑落了捕头腰间的钱袋。

　　钱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银子散落出来，滚了一地。其中一块银子上，还刻着张大户家的印记。

　　围观的百姓哗然。

　　捕头的脸色惨白，他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着林墨手中的短剑，知道今日遇上了硬茬。

　　“你…你敢袭警！”捕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袭警？”林墨冷笑一声，短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我只是看不惯你仗势欺人，冤枉好人。”

　　他俯身，将地上的少年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温声道：“别怕，有我在。”

　　少年看着林墨，眼眶泛红，哽咽道：“谢谢…谢谢公子。”

　　林墨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捕头，声音冷冽：“这孩子是无辜的，放了他。否则，我便将你收受贿赂、冤枉好人的事，禀明朝廷。”

　　捕头看着林墨眼底的寒意，又看了看围观百姓愤怒的目光，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收场。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林墨一眼，道：“算你厉害！我们走！”

　　说完，便带着一众捕快，灰溜溜地离开了客栈。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

　　少年对着林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大恩，小的没齿难忘！”

　　林墨连忙扶起他，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少年：“这银子你拿着，买点吃的，再给你爹娘买点药。”

　　少年看着那锭银子，眼眶更红了，却摇了摇头：“公子，我不能要你的银子。你救了我，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拿着吧。”林墨将银子塞进少年的手里，“我也是离家在外的人，知道难处。”

　　少年握着那锭银子，泪水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又对着林墨鞠了一躬，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客栈。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客栈里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邻桌的络腮胡大汉，对着林墨竖起了大拇指：“公子好身手！好胆识！”

　　林墨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阳春面。

　　他想起师尊的话，侠义之心不可无，但行事需三思而后行。又想起楚师叔的叮嘱，下山后，凡事多留个心眼。

　　今日之事，他做得问心无愧。

　　吃过面，林墨回到房间，推开窗户，晚风卷着黄沙，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他看着街上的灯火，看着天边的残月，心头涌起一股淡淡的思念。

　　不知师尊和楚师叔，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听雪轩的庭院里，煮着青梅酒，看着落雪？

　　他从行囊里取出那枚刻着苍梧山图腾的护身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温润，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是师尊和楚师叔的手，在轻轻安抚着他。

　　林墨握紧玉佩，眼底泛起坚定的光芒。

　　他定要像师尊和楚师叔一样，做一个心怀天下、仗剑天涯的侠士。

　　夜色渐深，青阳城的灯火渐渐熄灭。林墨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听雪轩。暖炉烧得正旺，师尊坐在案前，低头誊抄着剑谱。楚师叔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古籍。院中的红梅开得正盛，嫣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他笑着跑过去，喊了一声“师尊！楚师叔！”

　　两人抬起头，看向他，眉眼温柔。

　　次日清晨，林墨早早地起了床。他洗漱完毕，背起行囊，准备离开青阳城，继续他的江湖路。

　　走到客栈门口时，却看见昨日那个少年，正等在门口。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公子！”少年看见林墨，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

　　老婆婆也跟着走上前，对着林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昨日救了我的孙儿！老婆子无以为报，这袋点心，还请公子收下！”

　　说着，便将一个布包递给林墨。布包里，是刚出炉的桂花糕，香气扑鼻。

　　林墨看着那袋桂花糕，眼眶微微发热。这桂花糕的味道，像极了师尊亲手做的。

　　他接过布包，笑道：“多谢婆婆。”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林墨：“公子，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不值什么钱，却能辟邪。公子带着它，愿公子一路平安。”

　　林墨看着那枚玉佩，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与他送给师尊的木雕小剑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他接过玉佩，郑重地系在腰间，声音温和：“多谢你。”

　　告别了少年和老婆婆，林墨背着行囊，继续踏上了他的江湖路。

　　青衫仗剑，意气风发。

　　前路漫漫，山高水远。

　　但他知道，他的身后，有听雪轩的月光，有师尊的教导，有楚师叔的叮嘱。

　　他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心中，早已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侠义的种子。

　　终有一日，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时，他会带着一身的荣光，回到苍梧山，回到听雪轩，对着师尊和楚师叔，骄傲地说：“师尊，楚师叔，我做到了。”

　　而那时，听雪轩的红梅，定已盛开。

　　青梅酒，也定已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