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28、雄鹰展翅待高飞

　　苍梧山的秋，总是带着几分萧索的诗意。

　　漫山的枫叶红得似火，层层叠叠地铺在山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听雪轩的庭院里，那株千年红梅虽还未到花期，枝头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透着几分蓄势待发的生机。

　　林墨的行囊，就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青布缝制的包袱，洗得发白，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换洗衣裳，几卷沈玉安亲手誊抄的剑谱，还有楚琰给他的那柄淬了寒铁的短剑。包袱的一角，还别着一支木雕的小剑，是他拜师那年，在青阳城庙会买的，如今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明日，便是他下山历练的日子。

　　自打入了师门，一晃三年过去。那个当年在选徒大会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是身形挺拔、眉眼沉稳的青年。剑法上，他得了沈玉安的真传，又经楚琰悉心指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落霞宗弟子轻易擒住的毛头小子。三个月前，他代表苍梧山参加三界论剑大会，一路过关斩将，竟得了个少年组第三的好名次，惹得诸位长老连连称赞，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消息传回听雪轩时，沈玉安正在煮茶，闻言只是浅浅一笑，眼底却满是欣慰。楚琰则是挑眉，拍着林墨的肩膀道：“还算有点长进，没丢你师尊和我的脸。”

　　那时林墨还以为，自己能在听雪轩多待些时日，却没料到，论剑大会刚结束，沈玉安便对他说：“你的剑法已有小成，是时候下山历练了。”

　　林墨愣了许久，才讷讷道：“师尊，我还想再跟着您学几年。”

　　沈玉安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抚过他额角的碎发，眼底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期许：“雏鹰羽翼丰满，总要飞向更高远的天空。留在苍梧山，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剑，能有多锋利。”

　　楚琰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递给了他那柄淬了寒铁的短剑，沉声道：“下山后，凡事三思而后行。记住你师尊教你的，侠义之心不可无，但行事需有度。”

　　林墨接过短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身，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师尊和楚师叔说得对。可他舍不得这方小小的庭院，舍不得暖炉边的青梅酒，舍不得师尊温柔的教导，舍不得楚师叔看似嫌弃实则宠溺的唠叨。

　　这一夜，听雪轩的暖炉烧得格外旺。

　　沈玉安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林墨最爱吃的桂花糕，有楚琰偏爱的酱牛肉，还有一锅炖得软烂的鸡汤，香气弥漫了整个院落。

　　楚琰开了一坛窖藏十年的青梅酒，斟满了三个白玉酒杯。酒液呈琥珀色，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来，喝了这杯酒。”沈玉安举起酒杯，眉眼温和，“此去山高水远，愿你一路顺遂。”

　　林墨端起酒杯，手指微微颤抖。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青梅酒的醇香混合着几分酸涩，在喉咙里灼烧着，惹得他鼻尖发酸。

　　“师尊……楚师叔……”林墨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舍不得你们。”

　　楚琰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安抚：“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底却藏着几分不舍。这三年，林墨虽调皮，却也给听雪轩添了不少热闹。往后这院子里，怕是又要清静下来了。

　　沈玉安看着林墨泛红的眼眶，心头也是一阵酸涩。他想起林墨刚拜师时，那个倔强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少年，想起他被罚抄《苍梧山规》时蔫蔫的模样，想起他放风筝时雀跃的笑脸。三年时光，弹指一挥间，当年的少年，已然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青年。

　　“傻孩子。”沈玉安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林墨手里，“历练不是离别。在外若是受了委屈，或是遇到了难处，随时可以回来。听雪轩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林墨接过桂花糕，塞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涩。他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楚琰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没再训斥。他转身走进屋内，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林墨：“这个，拿着。”

　　林墨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苍梧山的图腾，隐隐透着灵力波动。

　　“这是苍梧山的护身玉佩。”楚琰沉声道，“危急关头，捏碎它，我和你师尊便能感知到你的位置，即刻便会去寻你。”

　　林墨的手指抚过玉佩上的纹路，心头一阵滚烫。他抬起头，看着楚琰，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关切，忽然想起三年前，落霞宗的大殿里，楚琰一剑劈开血色长剑，将他护在身后的模样。

　　“谢谢楚师叔。”林墨哽咽道。

　　“谢什么。”楚琰挑眉，故意板起脸，“若是敢丢了苍梧山的脸，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林墨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弟子定不会给苍梧山丢脸！定不会给师尊和楚师叔丢脸！”

　　沈玉安看着他们师徒三人这般模样，唇角漾起温柔的笑意。他起身，走进内室，拿出一个药箱，递给林墨：“这里面是我炼制的疗伤丹药，还有解毒的丸药。下山后，切记不可轻易相信他人，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遇到棘手的妖兽，不必逞强，保命要紧。”

　　林墨接过药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全是师尊的心血。他看着沈玉安鬓角的几缕银丝，心头一阵发酸。这三年，师尊为了教导他，耗费了不少心血。

　　“师尊，您放心。弟子定会照顾好自己。”林墨郑重道。

　　夜色渐深，暖炉里的银丝炭跳跃着橘红色的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楚琰又给林墨斟了一杯酒，细细叮嘱着下山后的注意事项：“青阳城的落霞宗虽已覆灭，却还有些残余势力，遇到了，能避则避。昆仑墟那边，我打过招呼，若是路过，可以去寻那里的长老。还有，魔族的人，生性狡诈，万万不可与之结交……”

　　楚琰平日里话不多，今日却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从江湖险恶，说到人心叵测，从剑法的精进，说到为人处世的道理。林墨听得认真，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沈玉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将他月白的道袍染成了银灰色，眉眼间满是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酒坛见了底，桌上的饭菜也凉了。林墨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了困意。

　　“去睡吧。”沈玉安温声道，“明日还要赶路。”

　　林墨点了点头，却迟迟不肯起身。他看着眼前的两人，看着这熟悉的庭院，只觉得心头的不舍，像是潮水一般，汹涌而出。

　　楚琰看穿了他的心思，起身道：“走吧，我送你回房。”

　　林墨站起身，跟在楚琰身后，一步三回头。沈玉安站在廊下，朝着他挥了挥手，唇角噙着笑意。

　　回到房间，楚琰看着林墨站在床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行了，别耷拉着脑袋了。下山历练，是好事。你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定会为你骄傲。”

　　提到父亲，林墨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叮嘱他要做一个像沈玉安仙长一样，心怀天下的人。如今，他终于可以循着父亲的期望，去闯荡一番天地了。

　　“楚师叔，”林墨抬起头，看着楚琰，目光坚定，“我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一定会成为让师尊和您骄傲的弟子。”

　　楚琰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心头一阵触动。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相信你。”

　　说完，楚琰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林墨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护身玉佩和药箱，看着那个青布包袱，心头百感交集。他拿起那支木雕的小剑，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他拜师那年，送给师尊和楚师叔的礼物。如今，他要带着这份牵挂，下山去了。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明亮，洒在庭院里，给红梅树的枝头镀上了一层银霜。

　　沈玉安和楚琰站在廊下，看着林墨房间的灯火，久久没有说话。

　　“他长大了。”沈玉安轻声道，眼底带着几分欣慰，几分不舍。

　　楚琰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月光下，楚琰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是啊，长大了。雏鹰总要展翅高飞的。”

　　“只是，山高路远，我怕他会吃苦。”沈玉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吃苦是好事。”楚琰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不吃苦，怎么能成大器。放心吧，有护身玉佩在，他不会有事的。”

　　沈玉安靠在楚琰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头渐渐安定下来。他知道，楚琰说得对。林墨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他是一只雏鹰，终有一天，会翱翔在九天之上。

　　夜色渐深，星星躲进了云层里，只有那弯月牙，依旧静静地挂在天际。

　　听雪轩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暖炉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墨便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囊，走到院中的石桌旁，看着还在熟睡的师尊和楚师叔的卧房，眼底满是不舍。他想和他们道一声别，却又舍不得吵醒他们。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小小的庭院，看了一眼那株千年红梅，看了一眼檐角的红灯笼，然后毅然转身，背着行囊，踏上了下山的路。

　　山道上的枫叶，红得似火。林墨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山的红叶里。

　　沈玉安和楚琰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会回来的。”楚琰轻声道。

　　沈玉安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会的。等他回来时，定会更加出色。”

　　山风拂过，卷起漫天的红叶，像是在为这只展翅的雏鹰，送行。

　　听雪轩的暖炉，依旧烧得旺。青梅酒的醇香，弥漫在庭院里。

　　沈玉安和楚琰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漫山的红叶，看着天边的流云，眼底满是期许。

　　他们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弟子，便会带着一身的荣光，回到这方小小的庭院。

　　到那时，红梅定已盛开，青梅酒也已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