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27、夏夜纳凉话聊斋

　　入伏之后，苍梧山的白日便成了蒸笼，暑气蒸腾着漫过竹海，连林间的蝉鸣都透着几分有气无力。唯有到了傍晚，山风卷着涧水的凉意吹进听雪轩，才算是熬出了几分清爽。

　　这日酉时刚过，夕阳便敛了余晖，天边泼开一片橘红的晚霞，将听雪轩的青瓦染得暖融融的。林墨早就搬了三张竹榻到庭院里，又手脚麻利地摆上一张小几，几上搁着冰镇的酸梅汤，还有沈玉安午后新做的绿豆糕。

　　“师尊！楚师叔！快出来！”少年叉着腰站在檐下喊，声音里满是雀跃，“晚了就占不着好位置了！”

　　楚琰正帮着沈玉安收晾在廊下的古籍，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凉凉道：“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沈玉安将最后一卷《苍梧山志》放进樟木箱，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眼底漾着笑意：“走吧，别扫了孩子的兴。”

　　两人并肩走出时，林墨已经舒舒服服地瘫在竹榻上晃悠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甘草棒。看见他们来，少年连忙坐直身子，殷勤地指着靠红梅树的那张竹榻：“师尊坐这儿！风最大！楚师叔你坐那边，那边蚊子少！”

　　楚琰挑眉，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脑门：“就你嘴甜。”

　　林墨捂着额头嘿嘿笑，又献宝似的端起酸梅汤递过来：“冰镇的！我特意在井里镇了一下午！”

　　沈玉安接过喝了一口，酸甜的凉意瞬间漫过喉咙，暑气消了大半。他笑着点头：“味道极好。”

　　楚琰也端起一碗，目光落在沈玉安微湿的鬓角，伸手替他捋了捋碎发，指尖带着酸梅汤的凉意。沈玉安微微偏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里，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林墨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识趣地转开脸，假装去数天上的流云。他拜师一年多，早就习惯了自家师尊和楚师叔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只是每次瞧见，还是会忍不住红耳根。

　　山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红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落了几片迟开的花瓣在竹榻上。暮色四合，天边的晚霞褪成了浅紫，一弯月牙悄悄爬上了屋脊，星星也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像撒了一把碎钻。

　　庭院里的蚊虫渐渐多了，沈玉安早备好了艾草绳，楚琰随手点燃，淡淡的艾香便弥漫开来，驱走了恼人的蚊蚋。

　　林墨啃完了甘草棒，又拈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师尊！楚师叔！今晚我们讲鬼故事吧！”

　　楚琰刚喝了一口酸梅汤，闻言差点呛着：“多大的人了，还听这个。”

　　“就听嘛就听嘛！”林墨拽着沈玉安的衣袖晃，“山下的老秀才说，苍梧山的后山以前闹过鬼呢！”

　　沈玉安被他晃得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都是坊间的讹传。”

　　“可讹传也有意思啊！”林墨不依不饶，“师尊你活了千年，肯定听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儿！讲讲嘛！”

　　楚琰靠在竹榻上，手撑着头看他耍赖，唇角噙着笑：“想听鬼故事？行啊，输了的人去洗三天的碗。”

　　“赌什么？”林墨立刻来了精神。

　　“就赌你能不能吓到我们。”楚琰挑眉，“你先讲，要是能把我和你师尊吓着，这三天的碗我包了。要是吓不着……”

　　“我洗！”林墨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玉安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斗嘴，指尖轻轻摩挲着竹榻的纹路。晚风拂过，带着艾香与梅香，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蝉鸣与近处的风声。

　　林墨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几分阴森的气氛：“我讲的这个，是山下老秀才说的真事儿！说是五十年前，后山的断魂崖下，住着一个女鬼，专挑……”

　　少年的声音忽高忽低，时不时还配合着做几个鬼脸，可惜他讲得磕磕绊绊，加上表情太过夸张，非但没半点吓人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滑稽。

　　楚琰听得直乐，连嘴角的笑意都没掩过。沈玉安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抬手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林墨讲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没底气了，声音越来越小。他看着两人毫无波澜的脸，垮下肩膀：“不好听吗？”

　　“还行。”楚琰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就是女鬼的叫声，你学得像猫叫春。”

　　林墨气得跳起来：“楚师叔你耍赖！”

　　沈玉安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该我讲了。”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不像林墨那般刻意营造气氛，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的力量。林墨立刻安静下来，凑到他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琰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玉安的脸上，眼底满是专注。

　　“这事，是我亲身经历的。”沈玉安缓缓开口，声音被晚风送得轻轻柔柔，“那是在我刚修成真身不久，约莫是八百年前了。当时苍梧山的西峰，有一座废弃的观星台，传闻里面住着一位……”

　　他讲的是八百年前的一个雪夜，他在观星台遇见一位守台老人的故事。老人并非鬼怪，而是一位为了等故人归来，守了观星台百年的修士。故事里没有阴森的桥段，只有雪夜的寂静，与老人眼底的执念，竟比林墨的鬼故事还要动人几分。

　　林墨听得眼睛都直了，连酸梅汤忘了喝，直到沈玉安讲完，他才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后来呢？老人等到故人了吗？”

　　沈玉安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不知道。自那之后，我再没去过西峰的观星台。”

　　庭院里静了片刻，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楚琰伸手，轻轻握住了沈玉安的手，指尖温热。他知道，沈玉安看似温润，骨子里却藏着几分念旧的柔软，八百年前的一段偶遇，竟能记到如今。

　　“该我了。”楚琰开口，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天生的冷冽，一开口便让空气里多了几分凉意。林墨下意识地往沈玉安身边缩了缩。

　　楚琰讲的是他年少时复仇路上的一段经历。那年他被困在一处古墓，墓里没有鬼怪，却有机关密布，还有一群同样为了寻宝而来的亡命之徒。他靠着沈玉安教他的剑法，还有几分运气，才堪堪逃出生天。故事里的刀光剑影，比鬼故事还要惊心动魄。

　　“当时我被人堵在墓室里，后背贴着石壁，手里的剑都砍卷了刃……”楚琰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将当时的凶险讲得淋漓尽致。

　　林墨听得攥紧了拳头，手心都出了汗，直到听到楚琰逃出生天，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太险了！”

　　沈玉安的指尖微微收紧，看向楚琰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他知道楚琰年少时吃了多少苦，却从未听他这般细致地讲起过。

　　楚琰感受到他的目光，反手握住他的手，眼底漾起笑意：“都过去了。”

　　月光渐渐亮了起来，清辉洒在庭院里，给竹榻镀上了一层银霜。小几上的酸梅汤已经没了凉意，绿豆糕也只剩下两块。

　　林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底泛起了困意，却还是强撑着道：“还没分胜负呢……”

　　“你输了。”楚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洗碗去。”

　　林墨耷拉着脑袋，认命地嗯了一声。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嘟囔道：“明天我还要听师尊讲故事……”

　　话音未落，人已经晃悠悠地进了屋。

　　庭院里只剩下楚琰与沈玉安两人。

　　山风依旧，月光皎洁，红梅树的影子疏疏落落地映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楚琰将沈玉安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师尊，今晚的月色真好。”

　　沈玉安点了点头，鼻尖萦绕着楚琰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艾草的清香。他闭上眼，唇角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嗯。”

　　“往后每一个夏夜，我都陪你在这里纳凉。”楚琰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陪你看月亮，听你讲故事。”

　　沈玉安微微睁眼，撞进他眼底的星光里。他抬手，轻轻环住楚琰的腰，声音带着几分困倦，却无比清晰：“好。”

　　晚风拂过，吹起两人交握的手，竹榻轻轻晃动，像一叶停泊在岁月里的小舟。

　　远处的蝉鸣渐渐稀疏，星星也躲进了云层里，只有那弯月牙，依旧静静地挂在屋脊上，温柔地注视着庭院里相拥的两人。

　　听雪轩的夏夜，安静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