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24、罚抄书记暖时光

　　苍梧山的雪，又下了个漫天。

　　听雪轩的书斋里，暖炉烧得正旺，银丝炭跳跃着橘红色的火光，将满室的书卷都烘得暖融融的。窗棂外，雪花簌簌落下，堆积在梅枝上，压弯了枝头的嫣红，偶有几片花瓣挣脱雪的桎梏，悠悠飘进窗内，落在摊开的宣纸之上。

　　林墨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地抄写着《苍梧山规》。少年脊背挺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蔫蔫的丧气，鼻尖冻得微红，手腕因为长时间写字，已经隐隐发酸。

　　他的面前，摞着厚厚一沓宣纸，最上面的一张，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刻意的端正，显然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日前，从落霞宗回来，林墨原以为自己能落得几句安慰，毕竟他也是受了伤的。谁知刚踏进听雪轩的门槛，沈玉安的脸便沉了下来，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

　　“跪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墨吓得一哆嗦，哪里还敢有半分委屈，乖乖地跪在了书斋的蒲团上。

　　楚琰站在沈玉安身侧，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让你乱跑，活该”。

　　林墨心里叫苦不迭。

　　他哪里是故意闯祸的。那日在青阳城庙会，他看见落霞宗的弟子强抢民女，一时意气难平，便出手管了闲事。谁知道那些人竟是落霞宗宗主楚云飞的亲传弟子，被打了一顿后，转头便去搬了救兵。楚云飞那老匹夫，更是蛮横不讲理，直接将他绑回了落霞宗，若非师尊和楚师叔及时赶到，他怕是真的要折在那里。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沈玉安素来温和，可真的动了气，却是连楚琰都要让三分的。

　　“《苍梧山规》，抄一百遍。”沈玉安的声音，依旧冷着，“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林墨当时便傻眼了。

　　一百遍《苍梧山规》，那可是厚厚一本，字字句句都透着繁琐。别说一百遍，就是十遍，也够他喝一壶的。

　　他偷偷抬眼，看向楚琰，想要求个情。谁知楚琰竟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林墨心里更委屈了。

　　楚师叔果然是和师尊一伙的！

　　这一抄，便是三天。

　　暖炉的火光映在宣纸上，将林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偷瞄了一眼坐在案后的沈玉安，对方正低头看着一卷古籍，眉目专注，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自己。

　　再看站在沈玉安身边的楚琰，更是过分。他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颗蜜渍梅子，正慢条斯理地剥着壳，剥好后，还不忘递到沈玉安的唇边。

　　沈玉安下意识地张口含住，眉眼间的冷意，瞬间便柔了几分。

　　林墨看得眼皮直跳。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师尊，”林墨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弟子的手腕，有点酸了。”

　　沈玉安头也没抬，淡淡道：“酸了便歇一刻钟，歇完继续抄。”

　　林墨的眼睛亮了亮，刚要道谢，便听见楚琰凉凉地补了一句：“一刻钟，可别磨蹭。抄不完一百遍，明日便加罚五十遍。”

　　林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楚师叔，你是魔鬼吗？

　　他悻悻地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案上的蜜渍梅子。那梅子色泽诱人，是他下山时特意买的，想着师尊和楚师叔都爱吃，便带了回来。谁知还没来得及献宝，就被抓来罚抄，如今倒是便宜了楚琰。

　　楚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一颗梅子，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又递到了沈玉安唇边。

　　林墨气得牙痒痒，却敢怒不敢言。

　　沈玉安终于抬了头，目光落在林墨身上，见他眼巴巴地盯着梅子，眼底的冷意，终是消散了几分。他叹了口气，道：“去拿一颗吧，只许一颗。”

　　林墨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起身，快步走到案边，拿起一颗梅子，塞进了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林墨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

　　楚琰挑眉，嗤笑一声：“没出息。”

　　林墨哼了一声，鼓着腮帮子，却不敢回嘴。

　　沈玉安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笑了。他放下手中的古籍，走到林墨身边，拿起他抄的宣纸，细细看了起来。

　　“字迹倒是工整了不少。”沈玉安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只是，你可知我为何罚你？”

　　林墨低下头，小声道：“弟子不该擅自下山，更不该惹是生非。”

　　“不全是。”沈玉安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抚过林墨额角的疤痕，那是在落霞宗被打的，至今还未完全消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我罚你，是因为你行事鲁莽，不知进退。那日你若真的折在了落霞宗，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林墨的鼻尖，瞬间酸了。

　　他一直以为，师尊是在生他的气，气他闯祸，却没想到，师尊是在担心他。

　　“师尊……”林墨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你父亲当年，便是因为行事太过鲁莽，才会殒命于妖兽之乱。”沈玉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不想你，重蹈覆辙。”

　　林墨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弟子知错了。”

　　“知错便好。”沈玉安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满是欣慰，“记住，侠义之心不可无，但行事需三思而后行。你若真的想行侠仗义，便先练好本事，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林墨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楚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温柔了许多。他走上前，伸手揽住沈玉安的肩，道：“好了，罚也罚了，教训也教训了。这小子也受了伤，不如便饶了他剩下的吧。”

　　沈玉安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就你心软。”

　　林墨连忙道：“弟子不心软！弟子可以抄完的！”

　　他可不想再被楚师叔抓着把柄，说他没出息。

　　楚琰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傻小子。”

　　沈玉安摇了摇头，道：“罢了，一百遍太多，便抄五十遍吧。今日抄不完，明日再抄。”

　　林墨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谢谢师尊！”

　　沈玉安失笑，道：“谢我做什么，谢你楚师叔去。”

　　林墨连忙看向楚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谢谢楚师叔！”

　　楚琰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嫌弃，心里却熨帖得很。

　　沈玉安看着两人的互动，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他转身，走到暖炉边，提起铜壶，倒了三杯温热的青梅酒。

　　“都过来暖暖身子吧。”

　　楚琰率先走了过去，拿起一杯酒，递给沈玉安，然后又拿起一杯，递给林墨。

　　林墨受宠若惊地接过，双手捧着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青梅的清甜，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三人围坐在暖炉边，窗外的雪依旧下着，屋内却暖意融融。

　　楚琰说起落霞宗的后续，说楚云飞自废修为后，落霞宗群龙无首，那些被他欺压过的门派，纷纷上门算账，如今落霞宗已是树倒猢狲散，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墨听得眉飞色舞，连连叫好。

　　沈玉安看着他兴奋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对了，”林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支木雕的小剑，“这是弟子在青阳城庙会买的，想着师尊和楚师叔都喜欢练剑，便……”

　　他的话没说完，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沈玉安拿起一支木雕小剑，剑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做工精致。他眼底满是笑意：“多谢你，我很喜欢。”

　　楚琰也拿起另一支，掂了掂，挑眉道：“眼光还不错。”

　　林墨的脸颊，瞬间红了。

　　暖炉的火光，映着三人的脸庞，窗外的雪花，依旧簌簌飘落。书斋里，弥漫着青梅酒的醇香，与书卷的墨香，还有淡淡的梅香。

　　林墨看着眼前的两人，忽然觉得，被罚抄书，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他体会到了，什么是家。

　　雪落听雪轩，岁岁皆安然。

　　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闯祸，还会有罚抄，但只要有师尊和楚师叔在，听雪轩的书斋里，便永远不会缺了暖意与欢笑。

　　楚琰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沈玉安的脸上，眼底满是温柔。他伸手，握住了沈玉安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一路暖到心底。

　　沈玉安抬眸看他，眉眼弯弯，唇角的笑意，比窗外的红梅还要艳。

　　林墨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识趣地低下头，继续抄起了《苍梧山规》。只是这一次，他的笔尖，却多了几分轻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像是在为这一室的温情，添上了最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