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红梅映雪照佘生 ...
-
苍梧山的春日来得迟,残雪未消,枝头却已绽出星星点点的梅红。
听雪轩的暖炉还烧着,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氤氲出的白雾模糊了窗棂上的冰花。沈玉安坐在软榻边,手里捏着一卷古籍,目光却落在书页外,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红梅。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花瓣上,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可他的心头,却压着一团化不开的云翳。
自那日冷战和解后,楚琰待他愈发体贴。晨起时会替他掖好被角,练剑归来时会带回一束沾着晨露的野花,入夜后会抱着他坐在窗前,讲昆仑墟的云海,讲魔界边境的星辰。可越是这般温柔,沈玉安的心头,便越是惶惶不安。
他是活了千年的修士,见过三界的离合悲欢,看过太多不被世俗容的情爱,最后都落得个惨淡收场。他与楚琰,皆是男子,这般相守相伴,看似安稳,可终究是逆了世俗的规矩。
那日下山购置笔墨,他听见茶寮里的修士闲谈,说苍梧山的楚琰剑仙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可惜至今未曾娶妻,怕是醉心剑道,无心风月。有人接话,说曾见楚琰与一白衣男子形影不离,怕是断袖之癖,可惜了这般好的根骨。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沈玉安的心里。他知道,楚琰如今名声赫赫,若是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定会引来无数非议。三界修士,向来迂腐,断袖之癖这四个字,足以毁掉楚琰的前程。
他不敢想,不敢深想。
楚琰提着食盒从外面回来时,便看见沈玉安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卷翻了许久都没翻页的古籍,眉头微蹙,眼底藏着淡淡的愁绪。暖炉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柔和的轮廓里,竟透着几分落寞。
“师尊。”楚琰放轻脚步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怎么了?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沈玉安回过神,连忙将眼底的愁绪压下去,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只是看这古籍上的记载,有些入神。”
楚琰挑眉,目光落在那卷古籍上。书页停留在百年前,一对男修士相恋,最后被宗门围剿,双双殒命于断魂崖的记载。他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师尊是在担心这个?”楚琰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认真。
沈玉安的身体一僵,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抬头看他。他怕自己眼底的焦虑,会被楚琰看穿。
楚琰却不肯放过他,他蹲下身,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玉安的眼睛:“师尊,是不是那日下山,听见了什么闲言碎语?”
沈玉安的睫毛颤了颤,终是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楚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伸手,轻轻握住沈玉安的手,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掌心:“那些人的话,何必放在心上?他们不懂,便不配置喙。”
“可他们说的是实情。”沈玉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终于抬起头,眼底满是焦虑,“阿琰,我们皆是男子,这般相守,终究是逆了世俗。你如今名声赫赫,前途无量,若是被人知晓我们的关系,定会引来非议,甚至会影响你的剑道。我不能……不能因为我,毁了你的前程。”
楚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自责与不安,心头一阵酸涩。他抬手,轻轻拭去沈玉安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却坚定:“师尊,在我心里,你的分量,比三界的名声,比所谓的前途,都要重。”
“可……”
“没有可是。”楚琰打断他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楚琰此生,唯你一人。旁人的议论也好,世俗的眼光也罢,于我而言,皆是浮云。我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沈玉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头的云翳似乎散了些,可依旧忍不住担忧:“可那些非议,会像刀子一样,扎在你身上。我怕你会疼,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疼,更不会后悔。”楚琰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只要能和师尊相守,就算是万箭穿心,我也甘之如饴。”
沈玉安的眼眶更红了,他伸手,紧紧抱住楚琰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哽咽道:“可我心疼……”
楚琰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回抱住沈玉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乖,别担心。一切有我。”
那一日,两人相拥着坐了许久。楚琰说了很多话,说他从遇见沈玉安的那一刻起,便认定了他;说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与他相守一生,看遍苍梧山的雪落梅开;说他从来都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他在乎的,只有他。
沈玉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可那份因世俗眼光而起的焦虑,却像一根细细的刺,藏在心底,未曾彻底消失。
楚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沈玉安的不安,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彻底抚平的。他要给沈玉安一个承诺,一个盛大的,足以对抗整个世俗的承诺。
他开始偷偷筹备。
他去了江南,寻遍了所有的首饰铺子,最后亲手打磨了一支玉簪。玉料是昆仑墟的暖玉,触手生温,他亲手雕刻了一朵红梅,簪尾刻着两个小字,这就是楚琰想和沈玉安做的事_“余生”。
他去了东海,求鲛人泣泪成珠,串成一串项链,珠子里映着苍梧山的雪与梅,映着听雪轩的暖炉与茶香。
他还去了魔界,寻得一株千年同心草,那草生在忘川河畔,需以心头血浇灌,方能开出并蒂花。楚琰毫不犹豫地划破掌心,以心头血浇灌了三日,同心草终于绽出两朵相依相偎的花,红得像火,艳得像霞。
他还在苍梧山的后山,寻了一处开满红梅的山谷。他亲手清理了谷中的积雪,铺了满地的红梅花瓣,在山谷中央,搭了一个小小的竹台,竹台上摆着沈玉安最爱的青梅酒,摆着他亲手做的桂花糕。
他要给沈玉安一场盛大的求婚,一场只属于他们的求婚。
筹备了整整一个月,一切终于就绪。
那日,天朗气清,残雪消融,苍梧山的红梅开得正盛。
楚琰牵着沈玉安的手,缓步走进后山的山谷。沈玉安看着满地的红梅花瓣,看着山谷中央的竹台,眼中满是惊讶。
“阿琰,这是……”
楚琰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上竹台。
山谷的四周,忽然飞起无数只信鸽,每只信鸽的脚上,都系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同样的一句话,“沈玉安,我爱你。”
沈玉安的眼眶瞬间红了。
楚琰转身,面对着他,缓缓单膝跪地。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里面躺着那支暖玉红梅簪,簪尾的“余生”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师尊。”楚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玉安的眼睛,眼底满是深情与郑重,“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担心我们的关系不被世俗认可,担心我会被非议,担心我会后悔。”
“我今日,站在这里,想告诉你,我从未后悔过。”
“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的一生,只会是复仇与剑道。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世间最美好的事,是与你相守,是晨起时看见你的睡颜,是暮时与你煮酒赏梅,是岁岁年年,有你在侧。”
“旁人的议论也好,世俗的眼光也罢,都抵不过你眉间的一抹笑意,抵不过你掌心的一点温度。”
“沈玉安。”楚琰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我不求三界传颂,不求仙道长生,我只求,与你携手,共度余生。”
“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玉安站在那里,看着单膝跪地的楚琰,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郑重,看着满地的红梅,看着漫天飞舞的信鸽,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想起那些因焦虑而辗转反侧的夜晚,想起那些因世俗眼光而惶惶不安的时刻,想起楚琰说过的那些温柔的话。原来,所有的不安,在楚琰的深情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哽咽着,伸出手,轻轻抚上楚琰的脸颊:“我愿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落在楚琰的心上。
楚琰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拿起那支暖玉红梅簪,小心翼翼地簪在沈玉安的发间。簪身的暖玉贴着头皮,传来阵阵温热,像是楚琰掌心的温度。
他起身,将沈玉安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住他的唇。这个吻,带着浓浓的爱意与郑重,温柔而缠绵。
山谷里的风吹过,卷起满地的红梅花瓣,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信鸽的翅膀划过天际,清脆的鸟鸣声,像是在为他们奏响一曲祝福的歌谣。
沈玉安靠在楚琰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心头的那点焦虑,终于彻底消散。
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世俗的眼光也好,旁人的议论也罢,都抵不过他们之间的深情。
楚琰抬起头,看着沈玉安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温柔。他从怀中取出那串鲛人泪项链,轻轻戴在沈玉安的颈间,又将那株同心草并蒂花,别在他的衣襟上。
“师尊,”楚琰的声音温柔,“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许你岁岁无忧。”
沈玉安看着他,眉眼弯弯,眼底的泪水还未干,唇边却漾起一抹灿烂的笑意。他抬手,轻轻回抱住楚琰的脖颈,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幸福:“好。”
两人相拥着,站在竹台上,看着满山的红梅,看着澄澈的天空,看着彼此眼底的深情。
楚琰低头,在沈玉安的耳边轻声道:“师尊,今日的青梅酒,是我亲手酿的,你尝尝?”
沈玉安点了点头,任由楚琰牵着他的手,走到竹台边的石桌旁。石桌上,青梅酒的酒香混合着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岁月静好的温柔。
楚琰斟了两杯酒,递给沈玉安一杯。两人举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青梅酒的醇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清甜,几分醇厚。沈玉安仰头饮尽,看着楚琰眼底的笑意,只觉得心头一片温暖。
“阿琰,”沈玉安轻声道,“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楚琰低笑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往后,每年今日,我都陪你在这里,煮酒赏梅。”
“好。”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火红。山谷里的红梅,在余晖的映照下,愈发娇艳。相拥的两人,身影被拉得颀长,定格成一幅最美的画卷。
往后漫长岁月,有梅,有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