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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落眉间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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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的雪,又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扑在听雪轩的窗棂上,簌簌作响,将窗纸上的梅影晃得支离破碎。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室暖黄,案上的青瓷茶盏里,碧螺春的茶汤泛着淡绿的光晕,氤氲出淡淡的茶香。
楚琰坐在软榻边,手里握着一卷剑谱,目光却落在身侧的人身上。沈玉安正低头替他缝补着昨日练剑时划破的剑袍,指尖捏着一枚银针,穿针引线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他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得近乎不真实,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颤动一下,惹得楚琰心头痒痒的。
这些年,两人相守在听雪轩,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楚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藏着心事的少年,他的剑法日益精进,名声响彻三界,却依旧守着沈玉安,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沈玉安也不再是那个独守苍梧山千年的仙人,他的眉眼间多了几分烟火气,会为楚琰煮茶酿酒,会为他缝补衣裳,会在他练剑晚归时,留一盏暖灯。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师尊,”楚琰放下手中的剑谱,伸手握住沈玉安的手腕,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肌肤,“明日雪该停了,我们去后山看雾凇好不好?”
沈玉安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好啊。只是你昨日练剑太过急躁,手臂的伤可好些了?”
“早好了。”楚琰抬手,晃了晃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沈玉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总是这般莽撞。若不是昨日我瞧见你袖口的血迹,你是不是还要瞒着我?”
楚琰嘿嘿一笑,将脸凑过去,在他指尖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师尊慧眼如炬,弟子哪敢隐瞒。”
沈玉安被他逗笑,指尖微微用力,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贫嘴。”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楚琰抬眼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了窗台上,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楚琰挑眉,松开沈玉安的手,起身走过去,将信鸽捉在手里,取下了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卷信纸,他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怎么了?”沈玉安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他的神色,关切地问道。
楚琰将信纸递给沈玉安,声音沉了几分:“是昆仑墟的来信。他们说,近日魔界异动,边境的结界出现了裂痕,想请我过去帮忙加固。”
沈玉安接过信纸,细细看了一遍,眉头也蹙了起来。魔界与三界的纷争,由来已久,当年他一剑斩退魔族大军,才换来了数十年的太平。如今结界出现裂痕,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会再起战火。
“何时动身?”沈玉安抬眸看向楚琰,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他们希望我三日后便启程。”楚琰走到沈玉安身边,俯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师尊,我舍不得你。”
沈玉安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我知道。”他轻声道,“此去凶险,你务必小心。加固结界之事,不可逞强,若是有难处,便传信回来,我去寻你。”
楚琰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他知道,沈玉安素来不喜参与三界纷争,可只要他有难,沈玉安定会义无反顾地赶来。这份心意,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接下来的两日,听雪轩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愁。楚琰忙着收拾行囊,沈玉安则在一旁替他准备伤药与干粮,两人偶尔说上几句话,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舍。
第三日清晨,雪停了。
朝阳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将苍梧山的积雪映照得熠熠生辉。楚琰背着行囊,站在听雪轩的院门前,看着立在阶前的沈玉安,眼底满是眷恋。
“师尊,我走了。”楚琰的声音沙哑,“等我回来,我们再去后山看雾凇。”
沈玉安点了点头,抬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拂过他的脸颊,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一路平安。”
楚琰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转身,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道流光,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沈玉安站在阶前,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楚琰这一走,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苍梧山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听雪轩里,少了楚琰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清。沈玉安依旧每日煮茶酿酒,打理着院前的红梅树,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思念。
他时常会站在院门前,朝着山下的方向望去,盼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能早点出现。可每次,都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山路,与漫山遍野的积雪。
这日,沈玉安正在煮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勺,快步走到院门口。
只见楚琰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玄色的衣袍上沾着些许尘土,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凌厉。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师尊。”楚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思念。
沈玉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楚琰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掌心,心头一阵酸涩。“回来了就好。”
楚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木盒递给沈玉安,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师尊,这是我在昆仑墟给你带的礼物。”
沈玉安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梅,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好看吗?”楚琰看着他,眼底满是期待。
“好看。”沈玉安拿起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眉眼间漾起温柔的笑意,“我很喜欢。”
楚琰笑了,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师尊,我好想你。”
沈玉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头一片安宁。“我也是。”
两人相拥着走进屋内,楚琰将自己在昆仑墟的经历一一说给沈玉安听。他说,魔界的异动已经平息,结界也加固好了,只是过程颇为凶险,他还受了点轻伤。
沈玉安听着,心疼得不行,连忙拉着他的手,查看他的伤势。楚琰的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隐隐透着淡淡的血迹。
“怎么又受伤了?”沈玉安的眉头蹙紧,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不是让你别逞强吗?”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楚琰笑着说道,想要将手抽回来。
可沈玉安却不肯松手,他看着楚琰手臂上的绷带,眼底满是心疼。“还说不碍事?若是再深一点,你的手臂就废了!”
楚琰见他动了气,连忙放软了语气:“师尊,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可沈玉安却没有理会他的道歉,他想起楚琰这三个月来的杳无音信,想起自己每日的担惊受怕,心头的委屈与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你可知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每日都在担心你,怕你出事,怕你回不来!你倒好,一回来就带着伤,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楚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沈玉安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师尊,我……”
“你什么你?”沈玉安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总是这样,行事莽撞,从不顾及自己的安危,更不顾及我的感受!”
楚琰的眉头蹙了起来,他知道沈玉安是担心他,可他觉得,沈玉安的话,未免有些太过了。“师尊,我去加固结界,是为了三界的太平,不是胡闹!我受伤,也是意外,不是我想要的!”
“意外?”沈玉安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在你眼里,你的性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你可知,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出事的!”楚琰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他看着沈玉安眼底的失望,心头一阵烦躁,“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孩子了!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你!”
“保护我?”沈玉安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谈何保护我?楚琰,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楚琰的心里。他看着沈玉安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失望,心头的烦躁瞬间被委屈取代。“失望?师尊,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担心你!”沈玉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够了!”楚琰猛地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底满是受伤,“你既然这么担心我,这么不信任我,那我走便是了!省得在这里,让你心烦!”
说完,楚琰转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他的脚步踉跄,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倔强的旗帜。
沈玉安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头一阵刺痛。他想喊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楚琰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院门外。
听雪轩里,瞬间变得死寂。
暖炉里的银丝炭依旧烧得正旺,却再也暖不了沈玉安冰冷的心。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桌上那支莹白的玉簪,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是故意要凶楚琰的,他只是太担心他了。担心他受伤,担心他出事,担心自己会失去他。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关心,竟然会变成伤害他的利器。
他想起楚琰离开时,眼底的受伤与倔强,心头一阵酸涩。
楚琰,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爱你了。
楚琰冲出听雪轩后,漫无目的地朝着后山跑去。
山风卷着残雪,打在他的脸上,生疼。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沈玉安的话,“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谈何保护我”。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沈玉安是担心他,是在乎他。可他受不了沈玉安的失望,受不了沈玉安的不信任。他已经长大了,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沈玉安。他只是想让沈玉安放心,想让沈玉安为他骄傲。
可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楚琰跑到后山的悬崖边,停下了脚步。崖下是茫茫云海,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底满是疲惫与委屈。
他掏出怀里的玉佩,那是沈玉安送给他的,玉佩上刻着他的名字,还带着淡淡的梅香。他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心头一阵酸涩。
师尊,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我只是,太想让你看到我的成长了。
楚琰在悬崖边,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火红。寒风卷着残雪,吹得他浑身冰冷,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些年与沈玉安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沈玉安在极寒之地,不顾自身安危,救他于危难之中;想起沈玉安在听雪轩,温柔地替他疗伤,煮茶酿酒;想起江南烟雨楼,两人相拥在雨中,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这些记忆,像一道道暖流,缓缓淌过他的心田,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过冲动了。沈玉安是因为担心他,才会说那些话的。他不该跟沈玉安吵架,不该让沈玉安伤心。
楚琰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
他转身,快步朝着听雪轩的方向跑去。
他要回去,要跟沈玉安道歉。
听雪轩里,沈玉安依旧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桌上的玉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玉安的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只见楚琰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玄色的衣袍上沾着残雪,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满是悔意。
“师尊。”楚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歉意,“我错了。”
沈玉安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他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楚琰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掌心,心头一阵心疼。“你去哪里了?我……”
“我去后山了。”楚琰打断他的话,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声音带着哽咽,“师尊,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不该惹你生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在乎我。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让你伤心。”
沈玉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道歉,心头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他抬手,轻轻拍着楚琰的背,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错了。”
楚琰的身体一僵,低头看向他。
沈玉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歉意:“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担心你出事,担心自己会失去你。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
“我知道。”楚琰打断他的话,低头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浓浓的歉意与思念,温柔而缠绵。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暖炉里的银丝炭依旧烧得正旺,茶香与梅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带着岁月静好的温柔。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
细碎的雪沫子,像是在为这对相拥的恋人,奏响一曲温柔的歌谣。
楚琰抬起头,看着沈玉安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温柔。他伸手,替他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