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18、听雪煮梅

　　冬至过后，苍梧山的雪便落得愈发缠绵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被揉碎的琼花，慢悠悠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落在听雪轩的青瓦上，落在院前的红梅枝头，落在阶前的青石上，不消半日，便将整个院落裹成了一片莹白。

　　檐角的冰棱挂得老长，像一柄柄透明的利剑，在偶尔漏出来的日色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楚琰是被窗外的落雪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身侧的被窝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枕边却已经空了。他偏头看去，只见窗棂半开着，一道月白的身影正立在廊下，负手望着漫天飞雪，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沫，像是披了件白裘。

　　是沈玉安。

　　楚琰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玄色披风，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沈玉安身后。他伸手，轻轻环住了那人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梅香与清冽的雪气。

　　“师尊怎么醒得这么早？”楚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玉安的耳廓，惹得那人微微一颤。

　　沈玉安侧过头，抬手替他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耳垂，无奈地笑了笑：“雪落得好看，便醒了。倒是你，不多睡会儿？”

　　楚琰往他怀里蹭了蹭，耍赖似的道：“师尊不在，睡得不踏实。”

　　沈玉安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划过他鬓角的碎发。这几年过去，楚琰的身形愈发挺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可在他面前，却总还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与依赖。

　　“就会贫嘴。”沈玉安嗔了一句，目光却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他转过身，与楚琰面对面站着。廊下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两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丝毫不觉寒冷。楚琰伸手，替沈玉安拂去肩头的雪，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目光缱绻。

　　“师尊，今日雪大，不如煮酒赏梅？”楚琰提议道，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我记得你窖藏了一坛醉红梅，去年说要等雪落得最盛时开坛。”

　　沈玉安被他说得心头一动，想起那坛埋在梅树下的酒，眼底漾起笑意：“倒是被你记挂着。罢了，今日便遂了你的愿。”

　　楚琰欢呼一声，弯腰将沈玉安打横抱起。沈玉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胡闹！快放我下来！”

　　“师尊太轻了。”楚琰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声音低沉而含笑，“抱一辈子都不嫌重。”

　　沈玉安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再挣扎，只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进屋内。

　　暖炉烧得正旺，将一室都烘得暖洋洋的。楚琰将沈玉安放在软榻上，转身去了后厨。不多时，便提着一个食盒出来，里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糖渍梅子，一碟桂花糕，一碟酱牛肉，都是下酒的好物。

　　沈玉安则取了铁锹，去梅树下挖那坛醉红梅。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他弯腰时，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积雪，惊起一片细碎的雪沫。楚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酒坛被挖出来时，坛身上还沾着湿泥与残雪。沈玉安抱着酒坛进屋，楚琰早已烧好了热水，替他仔细擦拭干净。酒坛封口的泥封被揭开，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梅子的清甜，瞬间弥漫开来，让人闻之欲醉。

　　“好香。”楚琰赞道，伸手接过酒坛，小心翼翼地将酒液斟入两个白玉酒杯中。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在杯中轻轻晃动，泛起细密的酒花。

　　沈玉安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轻嗅，眉眼含笑：“这坛酒，窖藏了五年，原是想着等你彻底放下过往时，再开坛的。”

　　楚琰的心猛地一颤，抬眸看向沈玉安。这些年，他偶尔还是会梦见楚家灭门的惨状，沈玉安总是温声细语地安慰他，陪他静坐，陪他看雪，从未有过半分催促。他知道，沈玉安一直都懂他。

　　“早就放下了。”楚琰举起酒杯，与沈玉安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师尊在，过往的种种，都已是过眼云烟。”

　　沈玉安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青梅的清甜与酒的醇厚，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路暖到心底。

　　楚琰也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时，却见沈玉安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得他心头一荡。

　　“师尊的酒量，还是这般浅。”楚琰低笑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玉安轻轻哼了一声，伸手去拿酒坛，却被楚琰按住了手。“别喝了，”楚琰的声音温柔，“喝多了伤身。”

　　沈玉安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醉意：“偏要喝。今日高兴。”

　　楚琰拗不过他，只得又替他斟了半杯。沈玉安捧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窗外的红梅上。雪落得正盛，大片的雪花落在嫣红的花瓣上，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阿琰，你看那梅花开得多好。”沈玉安轻声道，声音带着几分醉后的软糯。

　　楚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红梅枝头缀满了雪，却依旧开得热烈，像是燃着的一簇簇火苗。“是很好。”楚琰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却不及师尊好看。”

　　沈玉安的脸颊更红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却没什么力道。“油嘴滑舌。”

　　楚琰低笑出声，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雪，还在慢悠悠地落着。暖炉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两人的脸颊都暖融融的。酒坛里的酒渐渐见了底，碟中的桂花糕也吃得差不多了。沈玉安靠在楚琰怀里，眼皮渐渐发沉，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楚琰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沈玉安，走到榻边，将他轻轻放下，替他盖好被子。

　　沈玉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嘤咛一声，伸手抓住了楚琰的衣袖，眉头微微蹙起。

　　楚琰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在榻边坐下，握住沈玉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

　　“我在。”楚琰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师尊睡吧，我守着你。”

　　沈玉安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楚琰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落雪，看着榻上熟睡的人，心头一片安宁。

　　雪落听雪轩，梅香伴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