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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梅下共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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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苍梧山的轮廓晕染得温柔而朦胧。
山风渐起,卷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拂过蜿蜒的石阶。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拾级而上。楚琰的步伐不疾不徐,玄色劲装下摆沾着未干的血渍,早已凝成暗褐色的斑块,腰间的承霜剑归了鞘,剑鞘上的霜花纹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淡金,却依旧透着凛冽的寒意。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眉宇间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可那双望向听雪轩方向的眸子,却漾着化不开的暖意,像是漂泊的归舟,终于望见了港湾。
一路行来,苍梧山的草木都似有了灵气,道旁的翠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迎接他的归来;涧边的溪流潺潺流淌,叮咚作响,像是在奏响归家的歌谣。楚琰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烫过一般,暖融融的,那些玄阴宗的血腥厮杀,那些剑刃相向的生死瞬间,都在这熟悉的山风中,渐渐淡去。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沈玉安的话——“我在听雪轩煮好酒,备上你爱吃的桂花糕,等你凯旋。”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支撑着他在玄阴宗的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他想起沈玉安温润的眉眼,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听雪轩里的青梅酒香与梅香交织的气息,脚步便愈发轻快。
终于,听雪轩的飞檐翘角,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院前的那株千年红梅,虽已过了盛放的时节,枝头却还缀着几朵迟开的花,嫣红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朝他招手。石桌旁,一道月白的身影静坐着,正低头摆弄着炉上的酒壶,夕阳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宛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是沈玉安。
楚琰的脚步顿住,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只觉得鼻尖酸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玉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光仿佛静止了。
沈玉安的目光落在楚琰身上,先是怔了怔,随即,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便漾起了难以言喻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他放下手中的酒壶,站起身,快步朝着楚琰走来,步伐急切,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慌乱。
“阿琰。”沈玉安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楚琰沾着血渍的衣袍上,眉头瞬间蹙紧,“怎么伤成这样?可要紧?”
他伸手,想要触碰楚琰肩头的伤口,指尖却又微微顿住,像是怕碰疼了他。
楚琰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一刻尽数瓦解。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沈玉安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他将脸埋在沈玉安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梅香,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心味道。
“师尊,我回来了。”楚琰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没事,一点皮外伤,不打紧。”
沈玉安被他抱得紧紧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抬手,轻轻回抱住楚琰,掌心抚过他后背的伤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反复呢喃着,声音里带着后怕,眼底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慌乱。当年一剑斩退魔族大军,他面不改色;墨尘杀上听雪轩,他从容应对。可唯有楚琰,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能让他体会到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这几个日夜,他守在听雪轩,炉上的青梅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桂花糕换了一碟又一碟,却始终坐立难安,生怕楚琰会有半分闪失。
楚琰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温暖,鼻尖的酸涩愈发浓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松开沈玉安,抬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湿意,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师尊,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的。”
沈玉安看着他,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就你嘴甜。”他拉过楚琰的手,“走,进屋,我替你处理伤口。”
楚琰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交织在一起,一路暖到心底。他看着沈玉安的侧脸,夕阳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好看得让人心悸。
两人相携着走进屋内,暖炉烧得正旺,将一室都烘得暖洋洋的。沈玉安让楚琰坐在榻边,转身取来伤药与干净的布条。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楚琰肩头的衣袍,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黑紫色,显然是沾染了玄阴剑的魔气。
沈玉安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满是心疼。他拿起沾了灵泉水的棉布,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魔气侵入肌理,幸而你有破魔符护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后怕。
楚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头的暖意层层叠叠地漫上来。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沈玉安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师尊,辛苦你了。”
沈玉安抬眸看他,眼底漾着笑意:“傻话,为你,何来辛苦二字。”
他将特制的伤药均匀地敷在楚琰的伤口上,指尖的灵力缓缓注入,温和地驱散着残留的魔气。楚琰只觉一股暖流顺着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舒适得让人几乎喟叹出声。他看着沈玉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唇瓣的弧度,心头一动,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玉安的身体一僵,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着粉色。他抬眸瞪了楚琰一眼,眼底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羞赧,像是被人窥见了心事的少年。
楚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伤口处理妥当,沈玉安替楚琰系好布条,又起身去取早已备好的衣物。“去沐浴吧,一身的血腥味,难闻得很。”他将衣物递给楚琰,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楚琰接过衣物,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意更深。“好。”他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内室的浴房。
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气。楚琰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脑海里满是沈玉安的身影。玄阴宗的仇,终于报了,楚家的冤屈,也终于洗清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被仇恨裹挟,再也不用戴着伪装的面具。他可以守着沈玉安,守着这听雪轩,看岁岁年年的雪落梅开。
这般想着,楚琰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待楚琰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出来时,沈玉安早已将青梅酒温好,摆在了院前的石桌上。石桌上,还摆着两碟精致的小菜,一碟是楚琰最爱的桂花糕,另一碟是蜜渍梅子,都是他亲手做的。
晚风轻拂,带着梅香与酒香,沁人心脾。
楚琰走到石桌旁坐下,看着沈玉安执起酒壶,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斟入两个白玉酒杯中。酒液入杯,漾起层层涟漪,淡淡的青梅香弥漫开来,让人垂涎欲滴。
“尝尝?”沈玉安将一杯酒推到楚琰面前,眉眼含笑,“这坛酒,我窖藏了三年,特意等你回来开坛。”
楚琰拿起酒杯,放在鼻尖轻嗅,浓郁的酒香混合着青梅的清甜,钻入鼻腔。他抬眸看向沈玉安,举杯道:“师尊,敬你。”
沈玉安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敬你平安归来。”
两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青梅酒的醇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几分清甜,几分醇厚,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路暖到心底。楚琰放下酒杯,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还是师尊做的桂花糕最好吃。”楚琰看着沈玉安,眼底满是笑意。
沈玉安轻笑一声,抬手替他拂去嘴角沾着的糕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唇瓣,两人的身体皆是一僵。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暧昧的气息。
楚琰看着沈玉安泛红的脸颊,心头一热,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肌肤。“师尊,墨渊已死,玄阴宗的恶行,我已命人昭告天下。楚家的冤屈,洗清了。”
沈玉安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苦了你了,阿琰。”他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心疼。
楚琰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苦。只要能守着师尊,再苦也值得。”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像是要将人灼伤。沈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看向院中的红梅。“夜色凉了,要不要添件衣裳?”
楚琰低笑一声,没有拆穿他的窘迫。他顺着沈玉安的目光看去,只见夜色渐浓,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洒在红梅枝头,将那几朵迟开的花映照得愈发嫣红。晚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飘落在石桌上,飘落在两人的酒杯里,添了几分雅致。
“师尊,”楚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从今往后,我们就守着这听雪轩,好不好?”
沈玉安抬眸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满是对他的眷恋。沈玉安的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想起江南烟雨楼的相拥,想起极寒之地的相护,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他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你的仇,便是我的仇。你要走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如今,仇已报,路已平。往后的岁月,他们终于可以相守在一起,再也不用分离。
沈玉安看着楚琰,眉眼温柔,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比院中的红梅还要艳,比天上的明月还要亮。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落在楚琰的心上。
楚琰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有漫天星辰坠入其中。他伸手,紧紧握住沈玉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两人并肩坐在石桌旁,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谁也没有说话。晚风轻拂,梅香袅袅,酒香阵阵。杯中酒还剩大半,桂花糕还剩几块,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楚琰侧头,看着沈玉安的侧脸,看着月光下他柔和的轮廓,看着他唇边浅浅的笑意,心头一片柔软。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梅香阵阵,他和沈玉安坐在摇椅上,喝着青梅酒,聊着剑法。那时的他,还戴着乖巧的面具,心中藏着算计与仇恨。可如今,他早已卸下心防,将满腔的爱意,尽数捧到了沈玉安的面前。
真好。
楚琰在心里默念。
真好,他没有错过沈玉安。真好,他们可以相守一生。
夜色渐深,月光愈发皎洁。听雪轩的庭院里,红梅轻摇,酒香弥漫。两个相爱的人,十指相扣,并肩望着明月,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往后漫长岁月,有雪,有梅,有酒,有你。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