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15、听雪归人

　　苍梧山的雪，又落了。

　　细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扑在听雪轩的窗棂上，簌簌作响。窗内暖炉烧得正旺，铜壶里的青梅酒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氤氲出淡淡的酒香，混着案头红梅的冷香，在空气里酿成一坛温柔的醉。

　　楚琰坐在榻边，正替沈玉安梳理墨发。他的动作极轻，指腹划过发丝的触感柔软顺滑，像抚过一匹上好的流云锦。沈玉安靠在软枕上，阖着眼眸，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日光透过窗缝落在他脸上，将那点苍白晕染得柔和。

　　自江南烟雨楼相拥而归，已过了三月。

　　这三个月里，苍梧山难得清静。没有纷扰的宗门琐事，没有暗藏的杀机，只有雪落梅开，与朝夕相伴的温柔。楚琰不再是那个需要藏起锋芒的少年，他会大大方方地牵着沈玉安的手，踏遍苍梧山的七十二峰；会在晨起时，学着沈玉安的样子煮一壶清茶；会在雪夜里，与他围炉对坐，温一壶老酒，说着江湖上的奇闻轶事。

　　沈玉安的身体，也在楚琰的精心照料下日渐好转。心口的旧伤早已结痂，眉宇间的倦意褪去，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偶尔，他看着楚琰的眼神里，会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们之间的情意，终究是逾了师徒的界限，若是被三界修士知晓，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楚琰察觉到他的走神，指尖微微一顿，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而沙哑：“师尊在想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玉安的耳尖瞬间泛红。他睁开眼，撞进楚琰深邃的眼眸里。那双曾经清澈如杏的眸子，如今添了几分江湖的凌厉，却唯独看向他时，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没想什么。”沈玉安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衣角，“只是觉得，今日的雪，下得比往年大些。”

　　楚琰低笑一声，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轻轻带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沈玉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梅香，心头一片滚烫。

　　“雪大才好。”楚琰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样，就能和师尊在听雪轩里，守着暖炉，看一整夜的雪了。”

　　沈玉安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楚琰下颌的轮廓，那里已经有了淡淡的青茬，带着少年人初长成的硬朗。

　　“阿琰，”沈玉安轻声道，“你如今剑法大成，江湖上也有了名声，可曾想过，要重建家族的宗祠？”

　　楚琰的动作一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垂眸，看着沈玉安白皙的指尖，声音低沉：“想过。只是，比起重建宗祠，我更想守着师尊。”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沈玉安的眉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家族的仇，我会报。但报完仇之后，我只想和师尊，在这苍梧山，守着听雪轩，看岁岁年年的雪落梅开。”

　　沈玉安的心猛地一颤，抬眼看向他。楚琰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得让他心头酸涩。他知道，楚琰从未忘记过血海深仇，只是为了他，将那份执念暂时压在了心底。

　　“傻孩子。”沈玉安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报仇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的仇，便是我的仇。”

　　楚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玉安轻轻按住了唇。

　　“我知道你怕我涉险。”沈玉安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执拗，“但我们之间，不必分什么彼此。你要走的路，我陪你一起走。你要面对的风雨，我陪你一起扛。”

　　楚琰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沈玉安温润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头的暖流汹涌而出，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沈玉安的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与急切。沈玉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闭上眼，抬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雪，落得更紧了。

　　炉上的青梅酒还在咕嘟作响，案头的红梅开得正艳。唇齿相依的温柔里，藏着岁月静好的安然，也藏着并肩同行的笃定。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沈玉安的脸颊泛红，气息微喘，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得楚琰心头一荡。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沈玉安的鼻尖，声音沙哑：“师尊，真好。”

　　沈玉安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楚琰不反驳，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他低头，看着沈玉安被吻得泛红的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在师尊面前，我永远是孩子。”

　　沈玉安被他逗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苍梧山的雪，冷了千年。

　　但从今往后，听雪轩里，再也不会有孤寂的长夜。

　　因为有他，有他。

　　有岁岁年年的雪落梅开，有朝朝暮暮的相伴相依。

　　江湖路远，风雨如晦。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便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