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承霜》忆澜秋

14、江湖浪迹，梅影随形

　　楚琰离开苍梧山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卷着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没有回头，脚步迈得又快又稳，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屈服的旗帜。他知道沈玉安一定站在听雪轩的檐下望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或许正蒙着一层水雾。可他不能回头，一回头，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将那人紧紧抱在怀里，不管什么宗门礼法，不管什么世俗眼光。

　　他走得决绝，背影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孤勇和傲气。

　　苍梧山外的江湖，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没有了听雪轩的清宁，没有了沈玉安温声细语的教导，入眼皆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他初入江湖时，凭着一身承霜剑法和天生剑骨，本想低调历练，却还是因一次路见不平，惹上了赫赫有名的黑风寨。

　　那是一伙盘踞在黑风岭的悍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楚琰撞见他们劫掠一个村落，火光冲天里，妇孺的哭喊声刺得他耳膜生疼。他想也没想，拔剑便上，承霜剑虽在极寒之地断裂，他却寻了块天外陨铁，重新锻造了一柄长剑，剑身更沉，剑气更冽，出鞘时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

　　一场恶战，从正午打到黄昏。楚琰浑身浴血，剑刃上的血珠滚落，砸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斩杀了黑风寨的寨主，逼得一众悍匪跪地求饶，却也因灵力耗损过度，险些栽倒在地。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望着满地狼藉，忽然就想起了沈玉安。若是师尊在，定会替他擦拭伤口，煮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声细语地叮嘱他“行事莫要莽撞”。

　　心头一阵酸涩，他抬手捂住眼睛，指尖却触到了一片温热。

　　是泪。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自家族覆灭那日起，他便告诉自己，要做个强者，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流泪。可在这远离苍梧山的江湖里，在这满身疲惫的时刻，对沈玉安的思念，却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师尊……”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梅香，随风飘过。

　　楚琰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荒山野岭，寸草不生，哪里来的梅香？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生出了幻觉。

　　可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梅香却时常萦绕在他身边。

　　他在客栈歇脚时，总会在枕边发现一小袋蜜渍梅子，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与人决斗受伤时，醒来后总会发现伤口被妥善处理过，敷着的灵药，是沈玉安独有的配方；他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时，那些仇家总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缕淡淡的梅香。

　　楚琰不是傻子。

　　他渐渐明白，是沈玉安在暗中跟着他，护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滚烫，却又酸涩得厉害。他知道，沈玉安定是顶着宗门的压力，偷偷跑出来的。他的师尊，素来温润，却为了他，一次次打破自己的原则。

　　楚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对抗整个世界，强到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苍梧山，将沈玉安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自此，楚琰愈发刻苦地历练。他闯过凶险的万蛊窟，寻得能净化魔气的七彩莲；他登上高耸的凌云峰，习得失传已久的《破空剑诀》；他游走于各大宗门之间，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他的剑法日益精进，身上的少年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凌厉的气质，眉宇间的锋芒，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他成了江湖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人人都知道，苍梧山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剑客，剑法高绝，侠肝义胆。

　　可只有楚琰自己知道，他的每一次成长，每一次蜕变，都离不开那道默默相随的梅影。

　　那日，他在江南的烟雨楼与人对弈。对手是江湖中有名的棋痴，棋艺高超，步步紧逼。楚琰沉着应对，却在一局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察觉到窗外那缕熟悉的梅香。

　　他抬眼望去，只见烟雨朦胧中，一道月白的身影，立在柳树下，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墨发随风轻扬，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楚琰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沈玉安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在极寒之地时好了许多。他看着楚琰，眉眼弯弯，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楚琰的整个世界。

　　楚琰霍然起身，撞翻了身前的棋盘，棋子落了一地。他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快步冲出烟雨楼，朝着那道月白的身影奔去。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滚烫。

　　他跑到沈玉安面前，大口喘着气，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师尊……”

　　沈玉安收起油纸伞，抬手替他拂去发间的雨珠，指尖微凉的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安。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比离开苍梧山时高了半个头，肩膀宽阔，眉眼凌厉，已然长成了一副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阿琰，”沈玉安的声音温柔，带着淡淡的笑意，“长大了。”

　　楚琰再也忍不住，猛地伸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他的力道很大，像是要将这几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师尊，我好想你。”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好想好想你。”

　　沈玉安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回抱住他。雨丝落在两人的身上，却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

　　“我知道。”沈玉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也想你。”

　　烟雨朦胧，杨柳依依。

　　相拥的两人，身后是落了一地的棋子，身前是漫无边际的江湖。

　　楚琰知道，这场分离，终于要结束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玉安温柔的眉眼，眼底满是坚定。

　　“师尊，跟我回家。”

　　“好。”

　　沈玉安的回答，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雨还在下，梅香袅袅，萦绕在两人身边，久久不散。

　　江湖浪迹的日子，终究是抵不过，听雪轩的梅下温酒，袖底藏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