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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梅香暗度,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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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沈玉安的身子日渐好转,心口的魔气被千年雪莲压制下去,虽还残留着些许余悸,却已不似往日那般蚀骨锥心。楚琰依旧每日练剑,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急功近利,剑招里多了几分沉稳柔和,分明是将沈玉安教的“以柔克刚”悟到了骨子里。
晨起时,楚琰会去后山打一壶清冽的泉水,回来替沈玉安煮一壶青梅茶。茶叶是去年晒好的,混着青梅的清甜,沸水一冲,满室生香。沈玉安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指尖捻着佛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待茶煮好,楚琰会端着茶盏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后山的趣事——灵猿偷了他晾在石上的蜜饯,雪兔生了一窝毛茸茸的幼崽,昨日练剑时剑气太盛,震落了半树的梅花。
沈玉安听得认真,偶尔会应上一句,或是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梅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连尘埃都在光影里跳跃,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楚琰如今高了些,肩背愈发挺拔,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渐渐显露出几分凌厉的锋芒。可在沈玉安面前,他依旧是那个会撒娇耍赖的小家伙,会捧着新腌好的梅子,眼巴巴地问师尊甜不甜,会在练剑累了时,枕着沈玉安的腿,眯着眼晒太阳,像只餍足的猫。
沈玉安素来爱静,却偏偏喜欢听他这般叽叽喳喳。他的指尖偶尔会拂过楚琰柔软的发顶,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心头便会漫过一阵细密的痒。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楚琰练完剑回来,额角带着薄汗,脸颊泛红。沈玉安坐在梅树下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见他回来,便放下书卷,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楚琰快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蹲在他身前,仰着头看他:“师尊,怎么了?”
沈玉安抬手,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指尖微凉的触感,惹得楚琰微微一颤。他看着沈玉安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忽然俯身,在他的指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滚烫气息。
沈玉安的指尖猛地一僵,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楚琰却没有躲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底的情愫浓得化不开:“师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钩子,勾得人心里发痒。
沈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悄悄泛红。他别过脸,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没大没小。”
楚琰却不肯放过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执拗:“师尊,我就是喜欢你。”
沈玉安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头那道名为“师徒”的防线,轰然倒塌。他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将手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一路蔓延到心底。
梅树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落在楚琰握着他手腕的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自那日起,听雪轩的空气里,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甜。
楚琰会光明正大地牵着沈玉安的手,陪他在院中散步;会在替他梳理墨发时,偷偷在他发间簪一朵红梅;会在夜深人静时,坐在他的榻边,握着他的手,说着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沈玉安起初还有些拘谨,可渐渐地,也便习惯了这份亲昵。他会在楚琰练剑回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会在楚琰枕着他的腿睡觉时,轻轻替他拢好衣襟;会在楚琰望着他时,回以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们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却都心知肚明。这份情愫,像梅树下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着彼此的心跳,一日比一日繁茂。
苍梧山的弟子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楚师弟虽得师尊偏爱,却也守着师徒的本分。可如今,两人走在一起时,楚师弟看师尊的眼神,分明带着化不开的温柔;师尊望着楚师弟时,眼底的笑意,也比往日更甚。
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在苍梧山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楚师弟和师尊……好像不太对劲。”
“胡说什么!师尊乃世外高人,楚师弟是他的亲传弟子,能有什么不对劲?”
“可我昨日看见,楚师弟牵着师尊的手,在梅树下站了许久……”
这些话,终究是传到了宗门长老的耳中。
苍梧山的大长老,是看着沈玉安长大的,素来最是古板守旧。听闻此事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就带着几位长老,怒气冲冲地朝着听雪轩而来。
彼时,楚琰正替沈玉安剥着枇杷。金灿灿的果肉递到沈玉安嘴边,沈玉安张口含住,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沈玉安!”
一声怒喝,打破了听雪轩的宁静。
沈玉安和楚琰同时回头,就看见大长老领着几位长老,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
大长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两人相触的手上,气得浑身发抖:“你身为苍梧山的尊长,竟做出这等有悖伦常之事!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楚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将沈玉安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大长老:“大长老,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言辞不当?”大长老冷笑一声,指着两人,“师徒相恋,天理难容!楚琰,你身为弟子,不敬师尊,反而生出这等龌龊心思,简直是不知廉耻!”
“你再说一遍!”楚琰的眼底瞬间涌起戾气,周身的剑气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震得院中的梅树簌簌落瓣。
他最恨别人说沈玉安半句不是,更何况是这般污蔑。
“阿琰,别冲动。”沈玉安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上前,站在楚琰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大长老,“大长老,此事与阿琰无关,是我的意思。”
“师尊!”楚琰猛地回头,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
沈玉安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大长老,一字一句道:“我心悦阿琰,与他无关。若要怪罪,便怪罪我一人便是。”
大长老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坦荡地承认,愣了一下,随即气得脸色涨红:“你……你简直是执迷不悟!沈玉安,我今日便替宗门清理门户!这楚琰,绝不能留在苍梧山!”
“谁敢动他试试。”沈玉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的灵力缓缓涌动,月白的衣袂无风自动,一股强大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几位长老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们知道,沈玉安的修为深不可测,真要动起手来,他们绝非对手。
大长老却依旧不肯罢休,指着楚琰,厉声道:“沈玉安,你若执意护着他,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今日这楚琰,必须离开苍梧山!”
楚琰看着沈玉安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为了自己,与整个宗门为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知道,沈玉安素来重情重义,苍梧山是他的根,他不能让沈玉安为了自己,背负千古骂名。
楚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沈玉安的手,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他看着沈玉安,眼底满是决绝:“师尊,我走。”
“阿琰,你不必……”
“师尊。”楚琰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想让你为难。等我变得足够强大,我会回来,堂堂正正地娶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落在众人的耳中,掀起轩然大波。
沈玉安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心头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楚琰看着他,抬手替他拂去眼角的湿润,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师尊,等我。”
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院外走去。
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翻飞,少年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一步步,走出了听雪轩,走出了苍梧山。
沈玉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变冷。
大长老冷哼一声,带着几位长老拂袖而去。
院中的梅花,还在簌簌落下。
阳光依旧温暖,可听雪轩里,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沈玉安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头微微颤抖。
梅香依旧,可那个会缠着他撒娇的少年,却不在了。
风雨欲来,吹散了满院的甜。
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终究是,被现实的利刃,狠狠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