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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老年迟暮 ...

  •   师父被抬到担子上,面色苍白,表情痛苦。

      长福当即扔了包子,还没跑上前眼泪先掉下来,“师父!师父!”

      他挤开人群,不管身边人如何叫喊先跑到元德公公身边,“师父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我走前不是给你给补药了吗?你没吃?还是摔了?”

      许是真没了亲人,长福是把长福公公当爹一样看,眼泪‘啪嗒啪嗒’的掉。

      元德公公还喘着气呢,被他这么一哭顿时臊得慌,满街的人围过来,看两个太监演真情。

      “没事没事,就是闪到腰了。”

      元德公公摸摸他的脸,想让他别哭了,谁知道长福哭得更起劲,“怎么会闪到腰呢?师父身体本来不好,不是跟了许多人去吗?为什么你闪到腰了?”

      “师父,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没爹没娘,你可不能出事啊,你要有事,你让我怎么活啊!”

      刚刚吃包子的小太监还在无所关心,突然之间包子被扔到地上,趴在一个残缺之躯上痛哭。

      冬娘看了看,捡起那个包子。

      哪有铁石心肠的人,只不过是关心的人没在身边罢了。

      话说这次寻树,听说西南有了双色花,元德公公是一早赶着去,从一众商人里面抢花。

      商人要这花卖给皇室,敬献各国皇帝,可元德公公要这花酿酒,制作胭脂水粉。

      一听这荒谬言论,店家都纳闷了,要知道这双色花极难出,交杂了几百颗可能只得十株,各家皇帝都没得看呢,你要拿回去酿酒?

      然而谁也架不住元德公公给的钱多,他兴致冲冲买了双色花、浅粉、米白和洒金碧桃。

      车子晃晃悠悠行驶到城门,眼看就要回府,谁知道路上突然撞到一块石头,将车轮卡在那,桃树要倒,元德去扶,这才被压得闪了腰。

      长福哭着,鼻子红通通,“冬娘都说了你年纪大了,以后护送的活就让我去干吧,你在王府行不行?”

      元德公公哑笑,摸摸他的后脑勺,“那你还不赶紧长进?总这么冒冒失失,我怎么放心把活交给你?”

      许是前段时间一次大病元德公公真服老了,又或者接连两次身体毛病他也意识到了,现在再不惯着、打着长福让他长记性,竟然好言相劝起来,像极了迟暮和蔼的老人。

      长福吸溜吸溜鼻子,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征兆,“好,那我先带你回府。”

      于是今日的上街,由原来的两人,又变成了冬娘一人。冷清是冷清了点,但今日冬娘也确实想一个人走走。

      生死看多了,难免就想到家人,念起往日的那点好来。

      皇后对她不差,公主对她更是爱戴有加,但人到中年,难免就觉得凄凉。

      公主都有过孩儿了啊,她身边又有了王爷,以后还会有孩子,那她自己的以后在哪里。

      冬娘仰起头,看蓝天上蒙着一层厚厚的云,看不透,等不到。

      照虞国惯例,年龄大的姑姑到年纪可以出宫找家人,又或者寻一老伴共度余生,可她现在……身处异国啊。

      就算走,她能去哪?

      而且她也放不下心把公主一人扔在这地方,可她年龄……早就到了啊,这次查龄肯定会被查出。

      冬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满是皱纹,“真是……岁月不饶人。”

      拿着银钱,她还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家人,家人又愿不愿认自己。

      日头渐渐到正头顶,冬娘笑了笑,迅速买完要用的东西回府,帮元德公公看了腰伤,又急忙忙去厨房准备午膳。

      她的日子,好像一天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等准备好午膳,照顾王爷公主用了膳,她又伺候午睡,悄悄到榻边眯一会,或者去做些针线活,等待公主下午的指令。

      只是今日的午休有些不一样,她才刚眯着,就听到窗外周六向宋晋和汇报。

      “王爷,今年要出府的名单拟好了,冬娘……也在其中。”

      “她三十了?”

      “不止……”周六压了点声,“本来去年就到了,但虞国那边不知怎么回事,让到年龄的宫女也跟过来了。王爷,在燕国就算公主的奶娘,到三十也可退至后方,这虞国……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周六的话说得不难听,但冬娘听得出,他这是说自己逾越制度。

      宋晋和是过了四五息才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冬娘是她带来的人,我们王府无权处置,待会告诉王妃。”

      周六低头应下,冬娘颤着眉毛不敢想。

      她顿时睡不着了,急促呼吸着想自己离开王府要往哪走。

      公主心善,定会给她一大笔钱,这银子……她要这么花?

      买宅子买地?

      她一孤寡妇女要这东西干什么。

      恍恍惚惚,翻转忧愁,眼看太阳都要落山了,公主还没叫她进屋。

      冬娘有些坐不住了,在灶台前徘徊了好久,最终吸口气,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起身进屋。

      屋内还是原来一样静谧,桃花香料缓缓燃烧,粉色鹅帐虚影朦胧,秦亿云坐在案桌前,捧着她不就送来的养血粥看话本。

      “公主。”冬娘捏了捏围裙边角。

      “嗯?”秦亿云转过来,笑眼盈盈,像是没听到消息。

      “王爷有给你说老奴的事吗?”

      秦亿云转了转眼,“你想要多少银子?”

      只一句,冬娘就立马跪下来,鼻子狠狠吸了一下,眼眶湿润眼周泛红,“老奴进宫虽为活命,但绝不是贪财之人。公主是老奴一手带大,老奴知道要多少您都会给,老奴……您就给三十两吧。”

      十五年服期,三十两银子,是虞国的规矩。

      秦亿云微叹口气,弯腰拉起她,“是我平日要求太多了,冬娘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

      “公主?”

      “按规矩我是该放你走,让你去过自己的生活。但咱们现在身处异国,而且母后交代,你和家人早已走散,就算离开,你也要人海茫茫去找。冬娘,你找到自己的家人了吗?”

      冬娘摇摇头,嘴角抿直,眼中热泪忍不住流下,她已经猜得到秦亿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我已经让王爷帮忙找了,冬娘,你且在我身边留着,月例我给你多给一倍,等找到家人了,我派人送你回虞国。否则你现在离开,独身一人不说,还很危险。”

      “怎么敢劳烦公主,出宫本就是奴才们自寻生路。”冬娘衣袖擦了擦眼,话语哽咽,“那奴才就先到你这留着,月钱就不要了,奴才这些年攒的够多……”

      话没说完,秦亿云推了推她,佯怒,“一点银子都给不起,让院里说我小气?”

      “再说了,你这笔银子得从王府出,将来带到虞国,也是给咱们虞国做善事。”

      冬娘成功被她的话逗笑,压了一整天的不安也在这刻释然,终于呼出气,抱着秦亿云诉说。

      “奴婢上一世离开虞国后再没见过家人,这一世见面还不知道怎么相处,公主,比起十几年未见的爹娘,你更像我的家人。”

      秦亿云懂她,只是轻拍着,“血缘关系还是不一样,冬娘你且等等,不会很晚的。”

      日头从新移栽来的桃花树枝悄悄滑下,躲在粗壮树干后头,像是在悄悄偷窥,而屋内的桃花熏香,欢悦在夕阳光照下,跳出幸福的轨迹。

      只是元德公公的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冬娘给他吃了药,半夜翻身也要呻吟一番。

      长福守在他身边不愿走,“师父,你就听冬娘的,给王爷说说提前卸任吧,你本来就只剩两年了,不打紧。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去跟王妃说,王妃肯定会答应的!”

      元德公公捂着腰长瞅他一眼,“燕国有法,皇室有规,你以为律法是摆着看的?古往今来奴才就只有干活的命,不是病死、疯子,就没有提前卸任的道理。”

      “可您给燕国干了很多啊……”长福委屈的眉毛拧起,“您带了那么多太监,又是照应宫里又是顾着王府,王爷总得给你面。”

      “傻孩子,我这点,皮毛都不够。”元德公公笑着,似是看透了这深院高墙,“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的师祖,侍奉了两代皇帝,够格吧?还不是一样病死。”

      听罢长福眼尾垂下,“所以皇家都没有心吗?要把我们累死才够?”

      元德公公慈爱的摸摸小徒弟的后脑勺,“这就是命啊!”

      “长福,命从一出生就定好了,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就只有被使唤的命。下辈子……下辈子若想舒坦点,记得投一个好胎,当个主子。”

      长福吸吸鼻子,“我哪有那个命?有爹有娘就算不错了,师父,我下辈子还找你,找你当师父。”

      “好……好……”

      干枯老手在他头上摸着,长福现在也不躲了,只是望着他眼中晶莹闪动。

      事已至此,他也猜到些什么了。

      接下来这几日,宋晋和也不问元德了,只使唤长福。府里来了好几个穿着太监服的人,比长福年龄大点,一个个红着眼眶,去元德公公房间说话。

      秦亿云看见,默声装作不知。

      冬娘,“陈年老毛病是定然治不好了,等腰伤好后,能下榻就已是有福,将来……大概也干不了什么活。”

      干不了活,就会被主子嫌弃,被府里排挤。

      哪怕你曾经干得多,但你现在干不了,担子就压到了其他人身上。

      早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气,秦亿云披着薄些的披风,站在后院看桃花树冒出花骨朵。

      “快开了。”

      她伸手碰了碰,“等桃花盛开,又是一番热闹。”

      冬娘笑,“公主该高兴了,桃花繁盛,花酒、花粥、胭脂香料可都就齐了。”

      秦亿云点头,“半月后有的忙,让元德公公好好养身子,要什么药材尽管取;也告诉府里其他人,往后元德公公再不管其他事,只春日桃花忙碌,听他调度。”

      冬娘眼睛一亮,心口隐着的空缺倏地被堵上,“公主宽仁。”

      主子恩赏,对整个王府来说都是喜事,他们觉着自己跟对了人,可谁也没想到,恩赏刚下来,元德公公就在屋中病逝了。

      有丫鬟进去的时候,长福僵僵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床头,眼眶红得充血,泪流不止。

      “长福?长福?”绿衣服丫鬟喊。

      “师父……没了,师父没了。”许是有了人,长福终于喊出声,且一声比一声大,“师父没了!我师父没了!”

      丫鬟吓得惊魂,忙跑过去捂他,“别喊!一个太监,没了就没了,怎么敢惊动主子!”

      “什么叫没了就没了?”

      没了元德的长福,就像脱缰的野马,谁也拦不住,他一边大哭着,一边高喊,“那是我师父!把我捡回来的师父!我师父没了!”

      一声赛过一声,下房里的小厮奴婢越围越多,甚至惊动了宋晋和。

      他转着轮椅过来,在门外静静看了两秒,“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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