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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争吵 ...

  •   楚越之到底没把诅咒病毒的事说出去。
      他总觉得要是透露给了陈甫泽,卫听雨这个真疯子就会抛下一切计划,第一时间解决了他。

      ……还是不要刺激疯人的好。

      回了营地后,没两天,陈甫泽赶了回来,狗血淋头地骂了卫听雨一顿。
      但不管怎么逼问,卫听雨一口咬死只是实验出了差错。

      气得陈甫泽当下把他拎回了竹正楼,日日盯着,活生生给他盯掉一层皮。

      卫听雨心里还惦记着那没优化到完美的药方,好话说尽,陈甫泽却冷笑一声,扬言他要是还敢提什么倒霉实验,十年禁闭起步。

      他终于老实了。

      每日待在屋里读书写字,一遍遍复盘着,干脆开始着手他那篇邪术论述。

      不过,还差些实证。
      正好黑鹤云上山来嘲笑他,于是顺便把这老不正经的魂搜了。

      他细致地观察了见叶将白丝植入灵魂的过程,又看着对方操控着种子发芽生长,长到虹膜里,由内而外开出一朵花。

      如今,在陈甫泽的医治下,黑鹤云的脑子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

      卫听雨不无遗憾地想着,顺手将残留的白丝铲了出来。果不其然,最后一一融为了白水。
      他将看到的画面录入上品留影石,充当证据,提笔开始起草大纲。

      中途,他曾趁陈甫泽不在,试图研究一下那粉红海水。
      他滴过一滴血进去,神奇地融在了一起。其余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看不出更多的了。

      卫听雨实在好奇楚越之为什么不允许他直接触摸,但那蠢狗不管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

      真想掰开这单细胞生物的脑子,看看里面是怎么运作的。

      可惜现下是没机会了。等把他杀了后,再把他的脑子挖出来吧。

      一周后,陈甫泽又时不时出门去了。

      卫听雨计算过对方来回的规律,在床上坐起来,弯起膝盖,肌肉一使劲,稳稳当当落了地。

      太久没下地走路了,他一个趔趄,上半身前倾,扶住了床边。

      不料,像是有什么从他的指尖倾巢而出,流入双腿,宛若装满了水的热水袋,温暖地饱胀起来。

      卫听雨缓了口气,感觉自己仿佛扎根在此处,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动了动指尖,腿部肌肉却蓦地放松下来。
      又朝前一步,忽的一阵眼花缭乱。

      ——是乱流景象。

      不规则的图形在天空飘过。
      一只兔子状的厚云,像山一样,铺天盖地撞过来,下一秒就能把他撞得粉碎。

      卫听雨瞳孔一缩,指尖随之发颤。

      忽然,眼前骤然一转,世界从他身边陷落。花叶通通朝天空落去,泥石掉下来。

      他则站在正中央,长发飘起,分毫未动。

      卫听雨侧一侧头,一块尖石擦过脸颊,划出一条血线。血珠在空中浮了一浮,蓦地向四周飘去。

      他一愣神,很快反应过来,蜷起手指不再动弹,有些愠怒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在此之前是有过一些猜想,但是这未免……

      “……我没有力气。”它没精打采地说,一条嫩芽从静脉里爬出来,盘在他的手腕上,“不要动。要吃的……”

      “你寄居在我手上,很容易误用。换个地方。”卫听雨皱起眉,压住不快,“这样对你也不好。”

      嫩芽紧紧在他手上缠了两圈半,尾部咬进腕骨里,钻进骨髓里,疼得他浑身打个颤。

      “不要。”

      卫听雨:“……”

      他不清楚这里和竹正楼的时间流速,急着要在陈甫泽回来前赶回去,耐下性子道:
      “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该怎么回去吧?我还要回去帮你找营养呢,这里什么也没有。”

      “你不是看得到吗?”它像睡眠不足被吵醒一般,委委屈屈道,“你又不让我去上面。”

      它是指灵魂和眼睛。

      卫听雨假装没听见后半句话:“什么?”

      感受到他的困惑,正常的世界显色之上,忽然浮现一块块色泽。
      它们拉远拉小,像是同时展开多个透明画布,叠在了另一层层色泽之上,却没有任何的混淆错乱。

      正常色和漂浮色之外,闪过高楼平原山川河海。

      像是三千世界缩放快进,在他眼前闪了一遍。

      刹那接受到过量信息,他头晕目眩得厉害。
      卫听雨迅速关闭了一层感知,景象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圈圈悬浮的细小色块。

      来不及细看——咚的一声,从他脑子后传来。

      脑袋猛地一砸柜子,人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眼冒金星之间,他看到了药屋上青翠的天花竹子。

      “好累,我要睡觉……要吃的……”

      摔得太猛了,卫听雨反应好一会儿,才听清它这句话。

      他的头半靠在床头柜上,眼神发直,脖颈悬空,一条腿歪着倒向外面,一时间有些懵。

      数分钟后,卫听雨才试探着动动腿,纹丝不动。

      他只好撑着胳膊,腰腹用力,拖着腿微调一下,便精疲力尽地靠坐到柜子上,大口喘起气。

      回过神来,卫听雨突然抬起头,对上某个白衣青年的视线。

      楚越之将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淡淡问道:“你在做什么?”

      “——摔下床,也能划破脸?”

      卫听雨:“。”

      很好,又多了一个杀死楚越之的理由。

      #

      在陈甫泽的监督下,卫听雨如个百岁老人一般,日日半死不活地做着康复训练。

      又过了一个月,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久违地一瘸一拐逛了大半时辰后,被陈甫泽忍无可忍地揪回来。

      日子渐渐冷了,禁地里下起雪来,扑簌簌压弯枝头,银装装点了翠色的劲竹。
      还未进入冬天,深处时不时传来灵兽觅食的声响。鸟鸣静了许多,每日清晨却依旧嘹亮。

      这天,禁地里来了一位客人。

      来人身着一件吊带黑裙,领口开得很低。蝴蝶骨飞在纤腰上方,一双腿笔直匀称,单边系了个深黑腿环,衬得那肤色如雪般透亮。

      她的眉眼却如梅一般艳丽,唇色鲜艳,好似刚亲吻过三月的春色。
      绵绵情意仿佛满山的桃花,盛开在那双美目里。见了卫听雨,更是遇了春雨,波光潋滟着盛开。

      “一年不见,想姐姐没有?——哎呦,这里还有一个小帅哥呀。”

      欢喜真尊走进门来,每走一步,耳饰便晃一下,叮叮当当。

      “难怪药老还没把你赶出去,原来人没杀呢,还活得好好的。”

      ……早晚的事。

      卫听雨举在半空的勺子一顿,下巴指了指桌边的拐杖,示意自己无法行礼,乖乖道:“见过真尊。”

      坐在一旁的楚越之看他一眼,站起身来,抱拳行过礼。

      陈甫泽坐在对面,见了她这身打扮,不动声色剜了卫听雨一眼。
      后者埋头喝汤,假装无事发生。

      “怎么来这么早?你那边的事这么快处理好了?”陈甫泽起身迎她落座,问道。

      欢喜真尊却相当自然地和卫听雨坐在一处,伸手一扯他的脸蛋。

      卫听雨:“?”

      “得了好处就不认人啦?该怎么叫人的?”

      卫听雨看看陈甫泽,又看看楚越之,艰难道:“……姐姐?”

      ……没人为他发声吗?

      陈甫泽和欢喜真尊相识多年,早已选择性无视她的作为,神色如常。

      楚越之则难以言喻地投来一眼,默默移开视线。

      “喊我一声这么不情不愿,真是让人伤心。”欢喜真尊拍一拍他的脸蛋,惋惜道,“亏我还特意提前过来给你带了礼物,不想要啦?”

      ……礼物?琴?

      卫听雨眼珠子一转,全都想起来了,当下将脸凑到她手心里,甜甜道:“姐姐~刚刚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嘛~”

      重度颜控欢喜真尊生平最大的乐事,就是听漂亮弟弟向她撒娇。
      这下她终于满意了,又捏又拍玩了一会儿,大方地把东西给了他。

      卫听雨不再理会桌上的汤食,趁陈甫泽和欢喜真尊谈事的时候,抄起拐杖,打算溜到后头试琴。

      还没迈出一步,就听到一道凉飕飕的声音:

      “一把琴,就把给你收买了?我给你那么多东西,怎么不见你记得我的好呢?”

      欢喜真尊煽风点火道:“小孩儿都是这样的嘛,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卫听雨灰溜溜回到位置上,没了胃口,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勺子。

      楚越之瞄了一眼他抱着的大木盒,边角雕着精致的印章,显然出自百器门名匠。

      ……为什么会突然有礼物?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楚越之忽然听他们从无极之心的会议,谈到明年的比武论道。
      他下意识看了卫听雨一眼,那家伙还心痒痒地抱着盒子,恨不得马上拆开。

      “明年,你们合欢宗不派人过去吗?已经过去八十年了。”陈甫泽叙旧道。

      “没办法呀,那一届你们总算还有弟子回来,我们可是一个不剩了。真不知道是全死了还是被抓了,宗里那些人胆子小,都被吓破了。”
      欢喜真尊叹了口气,顺手摸着旁边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感受对方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嫣然笑道:“你们最近有好几个二十岁前结丹的,年纪轻得很呢。要等到下一届吗?”

      陈甫泽摇摇头:“那不是我决定的事。”

      “是喔。听闻你们最近改革啦,改什么匿名投票,派弟子去也要投吗?”

      陈甫泽皱一皱眉:“怕是不用吧。这太过了些。”

      “我猜也是。”欢喜真尊掐一把旁边人的脸,道,“那么,你什么时候有空呢?要等这孩子完全好了么?”

      卫听雨忽的抬起头来,对着陈甫泽,眨了眨眼。

      “他太不令人省心了,不拿根棍子看着,就到处乱窜。”

      楚越之很赞同这话。

      “要么就带上他一块呗,他不也有元婴修为吗?又不是真的半大小孩了。”

      陈甫泽斩钉截铁道:“不行。太危险了。”

      卫听雨实在忍不住,插嘴道:“是无极之心那边的事吗?会议结果是什么?”

      “他们最后决定将无极之心交给夭陶,让一部分人跟着夭陶去北川;另一部分人再去一趟无极海,按无极之心交代的地方再找一遍真正的珠子,看看有无遗漏。”
      陈甫泽知道他好奇,言简意赅解释道:“据它所说,它曾经被那些人带到了北川,兴许到了那里能想起些什么。”

      “夭陶又不傻,怎么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卫听雨疑惑道。

      “这种事嘛,向来,谁最不乐意,就会轮到谁头上。这样,那些老糊涂才能放下心来。是不是呀,那边那位小帅哥?”
      欢喜真尊朝楚越之弯唇一笑,见到后者脸色一僵,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笑得愈加开心:“你们华穹宗那些人都成精了,扣着你们那几个无情道不放,愣是说外出修行联络不上,生怕又弄丢一个。”

      “况且,夭陶身上还有家族压力,虽然散漫不上心,但还能控制得下来。”陈甫泽补充道。

      狐族作为大族,旁系众多,狐口数不胜数。相应地,长老级老人也不是一般的多。
      天山雪狐身为狐族的皇族,管辖全族,包括各个细支分脉。夭陶年纪轻担子重,受各方面势力的牵制也大。

      尤其他前些年还玩忽职守不负责任,轰轰烈烈跑去追求一只鸟,屡次被对方的毒舌骂得三界闻名,丢尽狐族颜面。
      到底气得各派长老一气相连,终于联合将这狐狸抓了回来。

      “真惨。”卫听雨唏嘘一声,暗中庆幸自己不是生在这样的大家,成为各方势力妥协下的傀儡。

      “那凤七呢?”
      夭陶怎么样他不在乎,但卫听雨对这个新攀上的关系,还是有点关心的。

      “他呀,原本想带夭陶跑掉来着呢。狐狸不愿意,他就当众骂了一时辰,自己走掉了。”
      欢喜真尊拿着卫听雨的辫子戳他的脸,戳得后者皱起脸别过头:“他俩的事闹得,也真是的,时火凤族也不管管。”

      “都是被惯坏的。”陈甫泽意有所指,扫了卫听雨一眼。

      卫听雨恍若未觉道:“那你们要去哪边?”

      欢喜真尊哎呦一声,夸张道:“这关我什么事呀?我只是一介弱女子,怎么能掺和这种世纪难题啊?”

      卫听雨:“。”

      ……好一个化神巅峰的弱女子。

      “哪也不去。”陈甫泽回答道,忽的皱皱眉,“只是你那师叔祖,太一意孤行,跟着去了北川,怎么劝也劝不回来。”

      卫听雨完全不关心连翘:“所以你们去哪里?”

      “谪仙岛那边的天道崩塌了,掉出来一个不稳定空间,总得有人去补补吧。”
      欢喜真尊拉着音调:“这群老糊涂都被个不知真假的妖心,哄得团团转。可不就剩我们这些老实人去干苦活了。”

      楚越之忽然抬起头,看了卫听雨一眼。

      卫听雨被看得莫名其妙,却见对方很快收回了目光,依旧一言不发。
      他懒得管这人的毛病,继续问道:“只有你们去吗?”

      “今次轮到我们人界了,妖魔那边自然不会派人。观雾寺那边派了几个无聊的和尚,华穹宗派了个谁,不记得名字了,怪年轻俊俏的,好像就比你们大几十年吧……”

      陈甫泽提醒道:“席会一。”

      “对对对,就是他。这名字也太随意了,好难记,酒闲人的起名水平烂死了……”
      欢喜真尊抱怨一句,接着道:“天机阁那位天算子终于睡醒了,不犯糊涂了,他也来。但是呢,他好过分的,说是到时间,他就要回去盯着这届的比武论道,剩下的让我们自个儿做完。”

      “所以还是早些出发的好,好让那神棍多做点。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呀?他们随时都可以走呢。”
      她扯一扯卫听雨的脸,故意扯得人龇牙咧嘴,对陈甫泽道:“你要是不放心这孩子,把他打包带过去不就好了?”

      “他过去,我更不放心,忒能找机会惹是生非——你们先去好了。晚些时候,我自己想办法渡海。”

      楚越之非常赞同前半句,下意识点点头,被卫听雨狠狠瞪了一眼。

      “哎呦,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传送阵,等你慢慢游过来,我们都修完啦!我可容不得你偷懒。干脆把他丢在合欢宗好了,我那些孩子会日夜看着他的,你要是不放心,男孩子也多的是……”

      这厢二人正争执着卫听雨的归属问题。当事人却相当不以为意,忽然道:

      “——为什么天算子要盯着这届的比武论道?”

      天算和陈甫泽是同辈,早就不再管小辈的事情了。

      “肯定是他又算到什么了呗,日日神神叨叨的。无所谓啦,反正合欢宗此次不派弟子去。”欢喜真尊不以为意道。

      卫听雨生怕陈甫泽真把他扔人窝里日夜盯着,不等对方接茬,抢话道:“那我也要去看看。”

      欢喜真尊被逗乐了,捏着他的脸蛋:“好啊,那你缩缩水,变回金丹给我看看?”

      “——你又在胡闹什么?”
      陈甫泽了解他,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语气不免重了些。

      “我们打个商量呗。”
      卫听雨收起琴盒,观察着陈甫泽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查出了当年的事,你就把那化神印给我解了,好不好?”

      “……”

      陈甫泽脸色一寒,蹙起眉毛,严声道:“不都说了是意外吗?你成日揪着以前的事情不放做什么?好好待着读书,从头来过不行吗!”

      眼见气氛不对,欢喜真尊松开手,耸一耸肩,不说话了。

      卫听雨揉了揉自己被捏得酸软的脸蛋,垂下眉眼,吞吞吐吐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好奇心重,不搞清楚,我安不下心嘛。”

      “安不下心!你给我安分地在这蹲上五年十年,我看你还会安不下心来!!!”

      “我不就是去看个比武论道嘛,我又参不了赛,况且还有天算子亲自守着呢……”

      陈甫泽冷笑道:“要真这么简单,你会特意去上一趟?你别把我当傻子哄,卫仁。”

      好声好气连着被这么凶,饶是卫听雨也有些动气,忍耐道:“我真就是去看看嘛,师父~”

      陈甫泽一改往日的好说话,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眉毛愈蹙愈紧,命令道:“你要是还敢这么喊我,就该好好听我的话。”

      “——你要是把我当个成年人看,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发觉陈甫泽动了真怒,装模作样已经不管用了,卫听雨抱起胳膊,神色冷漠。

      “尊重你的意愿!我没尊重过吗?我让你接着修那什么傀儡,让你回你的鬼都,但你尊重过你自己吗?你看看你把自己都养成什么样了!”

      看见他摊牌不装了,陈甫泽一秒回想起这孽障灭了修世宗后、朝自己坦白的冷淡模样。

      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样骄傲一个人,平淡地跪到他的身前,交代所有作案过程乃至毒药制法;再在他的暴怒之时,平淡地提出,跪在山门前忏悔七天七夜。

      好像,这孽畜真是没有心的,灭人满门,受尽责骂与宗门鄙夷,也满不在乎;
      又好像,这孽徒是拿准了他不会施以援手,预先断绝了所有希望,公事公办不惨私情地向上汇报,仿佛他是彻头彻尾的一个外人,仅此而已……

      刹那,更是火冒三丈。

      陈甫泽的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不停抖动,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死死地盯着这个曾让他倍感骄傲的……

      却见那逆徒歪一歪头,状似认真地回想了什么;随即弯一弯唇,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

      “是么,我还以为这样你会高兴呢——我自作自受死了,你不就能松一口气,毫无道德负担地,卸下一个重担吗。反正你也觉得,我这人已经救不回来了,也就不必成日和我在这演戏,装作一个德高望重因材施教的好师父,维持你的好名声……”

      顿了一顿,卫听雨眼角上扬,像是真情流露地笑了声:“正好,不费吹灰之力地名正言顺地,除了你的心魔。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可以,顺顺利利地闭关修炼,突破炼虚了——不是么?”

      “……”

      楚越之刷的抬起头来,抿紧了唇,不由得垂下眉目,降低存在感。

      陈甫泽气得直哆嗦,原先温和的灵气,狂暴地奔过他的大小经脉,溢散出来。

      窗外的竹叶,忽的原地消散,碾为粉尘。

      他拍案而起,餐桌霎时化为齑粉,扑簌落下,一字一顿说道:

      “你再给我说一遍?卫、仁。”

      卫听雨垂眸,看着没吃完的汤碗落下,弹出大片汤渍,溅湿了身上被强令穿着的浅白弟子服。

      他慢慢地抬起眼,慢慢地,纠正道:“我现在叫卫听雨,不叫卫仁。”

      “我想提醒你很久了。这个名字,早跟着我家人一起,入土了。”

      “你总是这么认不清现实,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每日假意温情的时候,你看着我,想起我做的孽,心生魔障;我看着你,也只觉得亏欠难偿,寝食难安。既然我早就甘愿舍弃过去,你为什么这么自私,不肯给我解脱呢?”

      “你就当我早已死在你逐我出宗那一日,我们皆大欢喜,不好么?”

      “……”

      陈甫泽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纯白灵气在身后愈转愈快,转成深青色——纯正的天品木灵根气息。

      良久,他气极反笑,鼻尖嗤出一口气,浑身颤抖个不停。

      “——原来,你一直认为,我算不得你的家人吗?你一直认为,我不应该这样喊你这样待你吗?”

      ……算吗。

      卫听雨直视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静。

      算的。

      只是不应该再这么下去了。

      “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他平淡地说完。忽然,啪的一声,脸被扇得偏向一侧,生理性的泪水,大滴大滴滚下来。

      泪珠滑过没多少肉的脸颊,没几秒,路过面上忽生的红肿,无声无息落到地上。

      “……”

      陈甫泽看着条件反射伸出去的手掌,怔愣片刻,像是没料到自己的突如其来的反应。

      他抬起眼,直直盯着卫听雨,唇边的胡须抖了几抖,很想痛骂这个花了这么多时间与精力养出的白眼狼。
      瞧着那张熟悉的脸,霎时间,所有的话滚到喉头,却成了不住的颤抖和冷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之前说过的话,一直算数。”

      卫听雨按了按脖子,慢慢转回头来,打量着他的神色,仿佛事不关己:“你要用我的灵根,随时给你。”

      “他们那些人为了突破,求还求不来呢。”

      陈甫泽瞬间将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全喂了狗,气道:“——你再说一遍?!说的什么混账话,你觉得我替你忙前忙后这么多年,为的是你那狗屁灵根?!你真以为你是什么特别重要的绝世天才不成?!——信不信我再扇你一遍!!!”

      卫听雨垂下眼,低声道:“我信。”

      “……”

      陈甫泽刹那又泄了气,却仍余怒未消。周身的灵力犹如即将成型的龙卷,暴动个不停,似乎下一秒就要掀翻整座药屋。

      “滚出去!别让我看到你!”

      卫听雨眼睫颤了一颤:“出去跪着?”

      “……”

      陈甫泽沉默了很久。

      心底又气又胀,一鼓一鼓,连带着血管也饱胀,酸涩得压根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恨道:

      “……随便你去哪!反正我是管不了你了!死外面最好,别成日在这里气我!”

      “好。”

      卫听雨弯身捡起地上的拐杖,一敲地面,又一敲地面,顺从地朝外走去。

      “——站住!”

      见他这时候就这么听话,陈甫泽喉间一酸,咬牙切齿道:“你滚去哪里?!”

      卫听雨跨出门槛,停住了步伐,回头望着他,淡淡道:

      “回家。”

      “……”

      陈甫泽一哽:“这里不也是——你滚!别给我再回来!”

      “我会回来的。”

      陈甫泽还没松口气,卫听雨平静地说完他的话:“我说过,等我查清楚,我会回来让你解了化神印。到时候,就不再回来了。”

      “……”

      陈甫泽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疲惫不已,再也不想说一句话。

      “……滚出去。”

      “卫,听雨。”

      卫听雨点一点头,一瘸一拐出了门。

      他没有回头看陈甫泽的表情,也不敢再想,专注地拄着拐杖,抬起、又放下。

      终于完成早就做好的决定,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他还是……

      有些难过。

      今日,来得有些快了。他还没交那篇没写好的论述,已经写了一大半了——

      算了,都一样的。

      他早该知道的。

      他不会在药王谷结业的。永远不会。

      ……

      走到一半,卫听雨想起来,他现在这状况好像下不了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药王谷禁地里郁郁葱葱的绿林,好半晌,才抬一抬手,召出了序号壹。

      高挑瘦削的黑刀青年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那肿了半边脸、挂着泪珠的主人。
      他取下项链,预备带主人离开,卫听雨却回一回头,淡声道: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一个身姿板正的白衣青年从树后出来,垂一垂眼,没敢看他的脸,回答道:“药老让我跟着你。”

      卫听雨借着拐杖,立直身体,冷声道:

      “看戏看够了的话,就回你华穹宗去。你明知道他们不会不接纳你,成日跟在我屁股后面看笑话,很好玩吗?”

      楚越之一愣,软了些声音:“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许了你什么?”卫听雨打断道,目光倔强得像铁,“他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只要你别再跟着我。”

      “……没有。”

      “我在问你,他给了你什么。”

      “我说,没有。”

      楚越之忽然有些生气,提高了些声音:“卫听雨,你为什么连最亲近你的药老,也要这样精于算计?”

      卫听雨不回答他的话,走向早已准备好的车舆,漠然道:“既然没有,那你就更没道理跟着我了。”

      他费劲地弯着腰,倾斜拐杖,身子下塌,试图钻进去。

      楚越之冷淡地抬眼,看了一阵,才扔来一个乾坤袋,态度比他更差。

      “这是药老给你的。”

      序号壹上前一步,替主人接过。

      卫听雨没看那袋子,也没拒绝。他艰难坐到了里面,对着楚越之点一点头,没什么感情地陈述道:

      “谢谢。”

      楚越之看着车舆叠起,折成一枚黑粒,由序号壹收入项链中;
      又看着序号壹压根不给他一个眼神,好像任何事都是可笑的愚蠢的不屑一顾的,足尖一点,轻而快地下了山。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你谢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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