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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乐不思蜀的凤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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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离了将近一年,鬼都依旧熙熙攘攘,繁华如旧。
骤然知道楼主回来,手下打工的人妖魔个个绷紧了脸,矜矜业业。
绍钰作为一部之长,正要主动前往怀花楼顶层汇报,却被那“擅离职守”一两月的狐狸抢先一步,脸色比路边小吃用的油水还臭。
又见新铎喜滋滋地领着一大堆奖赏出门,他无视对方挑衅的目光,压住心底的愤懑,敲门进屋。
卫听雨照常坐在首座上,撑着下巴,朝他点一点头,示意他开始。
……就是楼主左侧站着那人的身姿,有些眼熟。
深知不能过多探究楼主的事,绍钰停止胡思乱想,利利索索总体汇报工作,迟疑一下,又道:
“大人,近日怀风阁和歃血盟矛盾愈深,那两位,也是。是否需要管管?”
“打起来了么?”
“有过小打小闹,但是没闹出血。”
“那就不用管。”顿一顿,卫听雨补充道,“私下的照常不管,但要是当众惹了事,不得徇私,一律下狱。你若是处理不了,本座亲自来。”
……楼主是在警告怀风阁歃血盟顶上那两位大人。
绍钰领会他的意图,恭恭敬敬应了,却听楼主继续道:“对了,下一届的比武论道,是在明年,是吗?”
“是的。”
“给他们放出风声,说明年要派人过去,功劳一等者,可以提些要求。不论什么,本座都会尽量满足。”
……这是要吊着那两位大人?
绍钰压下一时的兴奋,反应过来后心下一惊,不敢确认这话的真实性,犹疑道:“可是,那不是人族的盛会吗?”
卫听雨抬起眼,淡淡道:“教了你们这么久的化形术,再怎么废物,也该学会了吧?”
“遵命,大人。”
绍钰告退后,楚越之看向一旁坐没坐相的卫听雨,直白道:“你想做什么?”
“查些事情而已。”卫听雨端起茶,抿了一口,“当年的事,你就不好奇吗?”
“这么久了,你查得到?”
“凡有所作,必留其痕。”
他放下茶杯,抬手召出丝线盘,一根根勾着:“再说,比起相信真有这么巧合,恰好赶上我们那一届,我更倾向于,有人一直在看着。”
楚越之蹙眉想了想:“不是早就定性为意外事件了吗?”
当初那一届比武论道的秘境试炼,折损了超过一半的年轻子弟。
人界勃然大怒,以为是妖界或魔界私下动了手脚,封锁秘境,释放巨量魔气。
秘境十年一开,且修为限制在金丹,各家长辈无法进入彻查,只得联合向妖魔质询讨伐——当初药王谷也伤亡不少弟子,自是其一。
秘境试炼曾因此停过一届,改为其他项目。各家派了不少金丹巅峰前去搜查,却都无功而返。
然而,妖魔二族口径相当一致,说是压根没有这档子事。
更有脾气暴躁者扬言,与其如此大费周章,不如蹲在他们山门下,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一双杀一双。
封锁秘境绝非易事。尤其是这类大型秘境,不出动十数个精通此道的化神,绝无可能。
人族私下查过精通空间秘术的家族那些日的作为,绝大部分并无作案时间,尤其是空间操控能力顶尖的时火凤一族。
那时,凤七成日公开谩骂天山雪狐少族长,忙得不可开交。
又过了十年,人族试探着再开了一届秘境试炼,无事发生,一直至今。
是以,经过二十年的吵闹后,人族不得不将此事定为意外。
“那也太意外了。”
卫听雨随口答道,逐一勾完丝线盘后,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楚越之还来不及再问,骤见天窗处整整齐齐走来一队队傀儡,步伐统一有力,排成了一个大型方阵,等着卫听雨检查。
……所幸此次没有傀儡损坏。
卫听雨召出序号贰,估算片刻,由于序号叁还在药王谷北侧,便唤出序号肆帮忙打下手。
转移权限过去后,卫听雨将丝线盘交给贰,让他来修补整理。
在序号贰忙碌地敲敲打打起来时,卫听雨抬一抬眼,平静道:“这次时间有限,我要增加一下剂量。”
楚越之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诅咒病毒。”卫听雨提醒道。
“下次摆脱陈甫泽,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还是赶紧满了今年的份额先——你去和凤七知会一声,他应当在见花楼的衣铺里。我现在回后院一趟,没功夫给你改进入权限了,在外面等着就行。”
楚越之眼皮一抬:“我和你一起进去。你让其他人去告诉凤七,不要支开我。”
卫听雨无语道:“……他是前辈,随便找个人打发,你觉得这说得过去吗?”
“那你等我。”
停顿片刻,楚越之想不通这人这状况怎么还在充大尾巴狼,冷淡地威胁道:“不然我全部告诉药老。包括诅咒和传送阵的事。”
“……”
卫听雨勾一勾唇,微微笑道:“好。等你。”
……有空一定杀了你,楚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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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七在见花楼转了一下午,逛得很是高兴。
卫听雨特意吩咐过,好生款待这位大爷。他看上的一律给他拿下,甚至在怀花楼拍卖场里拿了些极品赠予他,账款全记楼主私人账户。
夜里,凤七躺在怀花楼客房的软沙发上,腿挂住扶手,把玩着新“买”的一箱珠宝首饰,爱不释手。
听见门外有节奏的敲门声,他抬一抬头,懒声道:“进。”
见人进来,凤七饶有兴味打量着卫听雨,语调上扬道:“呦,怎么才一会儿不见,就变得这么弱?你干什么去了?”
卫听雨摇摇头,只道:“凤前辈,现在走么?”
“不必,正好你去休息两日吧。我刚给陈甫泽说了,要在这儿等你们楼里定制的衣服。”
凤七拿起一根项链,在灯光下多角度打量着成色,眼眸比珠宝还亮:“反正青云端那边的会差不多了,他得过去一趟,没空管你。”
卫听雨一愣:“这么巧?”
不巧。
凤七此次在药王谷游玩到一半,夭陶那粘凤精却突然发来讯息,说会议快要结束了。那死狐狸排面大得很,竟要自己去接他。
这才顺带出了山谷给陈甫泽帮忙。不过,既然恰巧在鬼都遇到心仪的新衣,凤七是懒得再回一趟鬼都取衣了,干脆晾狐狸两天。
反正那家伙都在天山住惯了,青云端又冻不死他。
那鬼心眼比夭陶还多的小辈眼珠子一转,不知想了些什么,却是乖顺地应了。
卫听雨正要告退,凤七忽然叫住他,漫不经心道:
“你留一下,我有些话和你说——另外那个小道友,出去等着吧。”
楚越之犹豫片刻,只好点点头,将门带上,安静站在门外等候。
卫听雨从容地摇着轮椅进来,不卑不亢道:“凤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凤七斜眼看着这小辈拿腔作势的模样,指尖一勾,收起项链,立了个隔音结界,开门见山道:“北溟遗珠,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是龙族的心头好吗?”
龙族,同样喜爱珠宝首饰,并极其擅长空间之术。他们早于千年前灭绝,原因未知,不少人将他们的存在视为神话。
而与龙族相争万年的凤凰族,近千年来,鸟口愈发稀少。
即使是统领族属的时火凤一族,老少加起来不过五十,全族落加起来堪堪数百。
往小了说,和昔日仇族的恩怨还没算完账,凤七作为凤凰总族长,尽管才活了几百年没见过真龙,也不可能不在意;
往大了说,龙族灭绝说不定与凤凰族有关。若是有害自家利益,也好趁早规避。
“楼下拍卖场收到的。”
凤七挺腰坐起来,瞟他一眼:“你认识这东西?——什么时候收到的?是谁拿来的?”
北溟遗珠名头虽响,实则只有普通晶石的温养作用,比起太虚核远远不如。只是模样实在美丽,这才被龙族搜刮一空,深藏窝里。
不过龙族已然灭绝,知道其存在的都不多,更何况一珠子。
“小时候看的闲书比较多。”
卫听雨礼貌地笑一笑,唇边的笑涡半浮露出来,看上去很是乖巧:“约摸前年收到的。至于那位客人么,抱歉,涉及隐私,不能告诉您。不过我可以保证,她拿到这个完全是出于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
卫听雨眨眨眼:“说是在北川游历时,在某个洞穴里捡到的。”
北川确实曾经是龙族的地盘,现在却由于巨量妖力残存,且过于天寒地冻,日渐鸟不拉屎——虽然以前也很鸟不拉屎。
凤七半信了他的话,问道:“她去那里做什么?喜欢吹风挨冻吗?”
“她是炼器师,是去寻找材料的。”
这倒是合理。凤七点点头:“那她还在那里发现了什么?除了美丽废物,就没有了么?”
卫听雨友好笑道:“还有一个强力保护结界,只是年代已久,不太牢固。”
“具体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情了。等她下次来访鬼都,我再替您问问?她行踪不定,且未留下联络方式,我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
凤七其实也不是特别在乎这些死了上千年的蜥蜴,而且长生种的时间观念向来淡薄,便扔给卫听雨一块通讯晶石,随意道:
“有消息联系我。除此之外,不要打扰我。”
“好的。”
摇着轮椅出门后,卫听雨转着那块通讯晶石,眉眼弯起来。
事情实在是太过顺利了,他肚子里还有三套补充话术呢,结果没费什么劲凤七就信了他的话。
他不禁莞尔,笑涡完全露出来,连带看守门的傻狗也顺眼了些。
……炼器师确有其人。
他那一线牵就是拜托对方改造的。
不过——北溟遗珠是他自己找到的。
就在八十年前那届比武论道的秘境里。
楚越之兴许还记得这美丽有余、实则废物的珠子呢。
那蠢货转过头看着他,疑惑道:“你笑什么?”
卫听雨收起通讯石,顾及到屋内凤七的化神听力,浅笑道:“能在家里多住两天,换你你心情不好么?”
……家?
楚越之环顾一圈怀花楼,空气中飘着胭脂香薰,像春季的花海,一阵阵地涌进鼻尖。
此处楼层较高,没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妖魔鬼怪,他还是忍不住蹙一蹙眉,表情冷淡。
……药王谷不比这儿好千百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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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不知为何,诅咒病毒在其他地方发作,远比药王谷来得轻,但某个人给自己扎的药实在太狠了。
在为了应付凤七特意打的短期兴奋剂药效过去后,某人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躺在花纹繁复的大床上,昏睡了一日多。
某个剑修还是甩不掉,坐在床边,时不时试探一下他的呼吸,眉毛皱得简直打成结,不停思考着要不要给药老告状。
凤七却是乐不思蜀。
上次来没有机会,这次在鬼都这座时代潮城里这儿走走、那儿逛逛,身心愉悦。
他意外地发现除了某些黑暗料理之外,有些食物还是挺美味的,例如某某饭馆的招牌爆炒狐肉。
于是凤七决定接了夭陶后,带这家伙来试一试。先让那家伙吃了,再逼问他好不好吃,最后再告诉他菜名。
一想到某只狐狸的表情,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懒散地一插兜,却忽然收到了陈甫泽的消息。
“我那孽徒在做什么?为什么生命体征这么弱?”
凤七抬眼扫了一圈潮人横行群魔乱舞、且卫生状况好得出奇的大街,随意抓了个城卫问了问,得不到答案,便回复道:
“不知道。他回他家里去了,你那徒弟不是爱琢磨吗,可能做什么实验爆了吧。不过那白衣服小道友没抱个尸体出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陈甫泽:“?”
“行了我去问问。但他院里有阵法,若今夜不出来,我再闯进去看看吧。”
“算了。劳你等一等他吧,贸然进去可能伤到他。等这里结束,我马上过去。”
凤七嗯了一声,晚上却见某个时间管理大师,主动找上门来。
他打量一眼对方,弱得很奇怪,像浑身血被抽了个干净,留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他顺便把陈甫泽和自己的对话转告了对方。
那小辈表情很古怪,好像想到了一些悲伤的事,随后不动声色催他启程。
凤七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一理新衣。
酒红色的深v西装下,一条黑色腰带束出一把细腰。脖上挂着一枚鸽子蛋大的深红珠宝项链,映得他那双红眸耀眼如火。
凤七一改灵气稀薄的旮旯地方的刻板印象,对这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满意,又忍不住跑过几趟见花楼,已经不是很愿意离开了,道:
“要不你就好好休息吧,等陈甫泽过来接你,我不着急的。”
卫听雨差点绷不住表情,委婉道:“凤前辈,素回谷的事……”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
凤七没有说话反悔的习惯,慢条斯理站起身来,长腿一迈朝外走去:“那走吧。”
楚越之收回视线,忽然觉得卫听雨趁陈甫泽不注意时的穿搭,都挺顺眼的。
虽然他承认凤七生得一副好模样,气质也着实贵气。
凤七随意找了个方向,飞到郊外,没有化形。
他垂眸沉思片刻,一摸耳侧的火红翎羽,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空间通道。
进去不足十分钟,明明站着一动未动,他们却赫然回到了素回谷。
脚下的湖水平滑如镜,掀不起一点波澜。
骤然到了灵气充裕的地方,凤七浑身毛孔都舒张起来,却依旧怀念五光十色的鬼都大街,不甚走心地问道:
“你是要去先前那片空间吗?”
卫听雨看出他心不在焉,点了点头:“是的。”
先前去过一次,凤七记得大概的时空坐标,口中作哨呼唤了几声,阵阵鸟鸣涌成层层叠叠的音浪海洋。
他抚着翎羽找了片刻,一步踏出,面前撕裂出如先前一样的竖直漩涡,挥挥手道:“过来。我带你们进去。”
里面不再是满满的幽蓝,变成了一片空白。
白布里铺出一张火红长毯,流光溢彩间,他们来到之前那棵巨树所在的地方。
乱流空间会不断变化,这里却像泥土被根系固定住,保持着相对的稳定。
面前不再有那棵繁茂的菩提树,什么也没有,只有流窜的微光。
它们如河流溅出的水花一般,闪烁一下又不见。
“等我一下。”
卫听雨自顾自摇着轮椅,来到曾经的巨树根上,垂眸闭目,细细感受了一会儿。
空气像是变成了春雨,从脚心润进他的双腿,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抽条。
他没动,手臂搭在扶手上,微微张开十指,任由空白流进他的身体里,流成一条青绿。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四面八方传来,唤着:
“卫听雨。”
于是,卫听雨把神识探出来,随便一个方向。
他放慢呼吸,傀儡丝牵扯着心脏,精细地拉到一个自然的频率。
……其实,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是我。我来了。”
卫听雨指尖一颤,尽力地放松,慢慢说道:“要跟我走吗?”
“——我带你去找他。”
“……我走不了。”
沉默好一会儿后,它说,语调里没有欣喜,也没有沮丧:“我需要营养——你带了好多人,卫听雨。”
卫听雨没抬眼,声气温文道:“你可以住进来。我会帮你,会帮你找营养。”
“……住哪里?”
“你喜欢哪里?”
他感到那股清淡的水流,朝下,流进了他的双腿。
像是一只娃娃被填满了棉花,他感受到饱涨的、充盈的、蓬勃的,生命的气息。
稍稍抬了下腿,轻易而举地起来了。两支幼小的树苗,长成他的腿。
“你太弱了。太多,会死。”
卫听雨轻勾起唇,微不可觉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是么。”
又弯起手指,敲一敲轮椅扶手,木的水流流动间,他呼吸到新生草木的生气。
“你会一直呆在这里么?”
“不……要找营养。”
“祂回来过吗?还会回来吗?”
“没有。我不知道。”
“……”
他们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好一阵。
面对上一个问题,它安静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组织起字句,忽然道:“你喜欢的石头,我在别的地方,看见过。”
卫听雨歪一歪头:“在哪里?”
“蓝色的,很多冰块,很多水……很冷。”
“能带我去么?”
这回它说话终于流畅了些,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卫听雨嗯了一声,没有责备,平平淡淡地又聊了一阵儿。
终于,他委婉地告别了它,按着先前的速度,摇着轮椅走向凤七。
后者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眼尾上扬,不满道:“你在那发什么呆呢?”
楚越之直勾勾看着他,一言不发,微微抿着唇。
“此番叨扰前辈,实在过意不去。”
卫听雨眉眼下垂,扬起唇笑一笑,拿出一张精美的黑卡,卡面上鎏金闪烁。
“您如果愿意,随时可以光临鬼都。他们永远不会冒犯您,怀花楼永远为您留着一间上房。”
言下之意是,见卡如见卫听雨本人,所有款待一律按最高标准来。且免费。
一秒被哄好的凤七满意极了,接过黑金卡,愉悦地哼起小调,尽职尽责地将他们送回了青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