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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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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朝北而去,叶由青绿、而金黄,最后挂空了枝头,结了一层霜。
连日的冻雨后,大江涨了些水位。水里搅着冰凌,慢慢浸上台阶,摸着镇水兽的脚趾。
一侧的空地上,搁浅了些船。船体龙骨泡久了水,塌弯下来,时不时一声轻响,惊起寄居的生物。
三江汇流的城市,也被连年高涨的江水,泡软了骨。
青石阶上,铺满油腻腻的苔藓。
城墙挂着藤蔓,根系蛀空墙体,遍布孔洞,松软得似乎一推就倒。
城外数百步,有一处小山丘。
枯萎的季节,野草遇了雨,却疯长了一大片,密密麻麻地爬满目所能及的所有地方。在终日灰沉、飘着灰雨的天空下,青成了一片海。
遥遥地听见有人在唱歌,和着琴声,于半空转了三转,飘进他的耳朵里。
歌声混了雨水,变得含糊不清。
唱了会儿,忽的停下来,或轻笑一声,或轻叹一声,接着又婉转多情地、悠悠扬扬地飘了来。
有时候琴音会变成笛声,腾在空中,清亮空灵,却像有人在哭。
——他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他。
他看到眼前的青年一袭黑衣,衣上滚着银纹,细如一线雨,浸了进去。
那人盘腿坐着,散发如瀑,腿下叠着厚厚的金毯。离地飘着一把骨伞,忽上忽下,完美遮住了他。
静对一坟墓。前方潦草地放了束不知何处采来的花,沾了雨露,在年久苍老的石碑前,娇艳得冷冰冰。
对方停下拨弦的手,病白的指节按在七弦琴上,像从坟地里掏出来的骨骼。
他没有抬头,平静地问道:
“你为什么来这里?”
楚越之知道这人肯定要问这个,同样平静地回答道:“我想你忘了一件事——当初那届比武论道,我也是受害者。”
卫听雨转过脸,声音很淡:“你不是既得利益者吗?我把第一给了你。”
楚越之眉毛一动:“你觉得我没本事自己拿到吗?”
“你有吗?”
“我从来都是第一。”
卫听雨呵地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遇到我。”
“你以前也从没遇到我。”楚越之不甘示弱道。
“你要只是来争论这些无聊的问题,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卫听雨收回视线,勾起一根弦,轻巧地起了个音。
“我想要真相。”
那人没搭理他。
琴音如流水从指尖流出来,并不显得凄凉,反而相当轻快,像是节日盛会时的街头,游人如织,冲撞了这满目萧条的光景。
他听见这人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
“……”
“你能不能听我说话。”他说。
卫听雨固执地唱完最后一句,固执地弹完最后一个音,这才转过头来,眼尾上扬,笑着问他:
“凭什么?”
……心情很好的样子。
“如果我非要不听,那你要现在把我杀了吗?——就在这里。”
卫听雨笑弯了眼,指尖捏着琴弦,颤颤巍巍弹出一个音:“你现在要杀我,是很容易的。”
楚越之静静看着他,眼前闪回半年前喝过酒那天,一瞬间,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说过,我也想要真相。”
“在此之前,不会杀我的意思,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是嘛。那真可惜。”
……又来了。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从来都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看着这人再度无视他,自弹自唱自娱自乐起来,楚越之在附近坐下,安静等着回复,忽然想到:
也是,能在亲人坟前唱歌说笑,能精神正常到哪去,他怎么可能理解得了。
#
就这么等到天黑。
等到所有的夜,都像水一样漏下来。
等到那人唱得累了,攀住骨伞,起身活动了一下。
见他还是坐在那里,卫听雨歪一歪头,拿着拐杖捅了捅他。
“喂。”
楚越之抬起眼,握住那拐杖:“怎么了?”
“喂。”
楚越之:“?”
眼看着他的表情变得难以言喻,卫听雨抽回拐杖,趁他不注意,在他的白衣服上戳了一个泥印,笑嘻嘻道:“你没有别的事要做吗?”
楚越之垂眸看了眼那印子,冷漠地打过洁净术:“没有。”
发觉他身上干净,卫听雨拄着拐杖过来,重重地靠在他身上,轻笑道:
“我早就发现了,你一直很躲着我,是为什么?”
那股阴魂不散的香露味,混了雨天的潮湿,黏腻得不像话,翻得他的心尖直发涩。
楚越之神色僵硬,伸手推了推他,低声道:“……站好。”
“站不好。我是残废。”说着,卫听雨顺势扔掉拐杖,将重心全靠在对方身上,不走心道,“啊,拐杖掉了,捡不到。”
楚越之:“……”
他知道这家伙又在逗他玩。
却不怎么生气。只是将头顶撑着的灵气撤掉,让雨水兜头淋湿了他们。
卫听雨尖叫一声,抄起拐杖狠狠一捅他腰眼,打过洁净术后,匆忙回到骨伞下方。
想了想,还是觉得气不过,竟直接把那张琴扔了过来。
楚越之用灵力接住它,分毫未湿地放回原位,无奈道:“欢喜真尊送你的,摔坏了怎么办?”
卫听雨冷笑一声:“那你就完了。”
楚越之:“……”
这疯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坐在那儿,发了会呆,忽然没头没脑道:
“其实按我的性格应该进妙音门的,或者天机阁。再不济,就算进合欢宗,也不该去了药王谷。”
楚越之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实事求是道:“妙音门和天机阁规矩森严,合欢宗虽然好些,但其中的硬性规定,你不爱做。以你的性子,你应该去做散修,或者来华穹宗学逍遥剑法。”
“得了吧,我可不想每天苦大仇深在那哼哼哈嘿。”卫听雨戴了副手套,揪起一颗草,慢条斯理地剥开,“话说回来,你怎么就知道合欢宗的要求我不愿意做?”
“凡是硬性要求,你都不乐意。不管是什么。”
卫听雨:“……言之有理。那照你说的,我现在这样反而轻松了?”
楚越之抬眸看着他,眼里写满了“难道不是吗”。
“……也有道理。”
卫听雨勉强伸开腿,将七弦琴碰得一歪,歪歪扭扭躺了下来。
天空被骨伞割成不均匀的几块,细密密落下雨来,像一个黑漆漆的大口袋,掉了很多很多白线。
雨珠淅淅沥沥,打起一个个深深浅浅的水洼,飞溅在青草上,亮得像水晶。
他看得入神,直视天空久了,不由得抬起胳膊,盖在眼上。
“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难受呢,明明……”
“不要在这里睡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楚越之愣了一下,正不知说些什么,对方却懒洋洋一翻身,屈肘叠在头下,背对着他,漫不经心道:
“就睡。”
“……”
叹了口气,楚越之起身走来,蹲在他身后,耐着性子,柔声道:
“你还没好全,要睡,去芥子空间里。我在外面等着,好不好?”
卫听雨惊奇地回身看他一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是在哄我吗?”
楚越之一愣。
两厢沉默片刻。
卫听雨的眼睛转了又转,忽然亮起来,憧憬道:
“现在看来……真想活到你走火入魔的那天,亲眼看着你啊。不知道那时有没有机会,把你的大脑和灵魂一起挖出来呢。”
楚越之:“?”
他省掉不必要的情绪,唇角一绷,冷淡道:“芥子空间,拿出来。”
“我现在不睡。”卫听雨欣赏着他的表情,笑盈盈道。
“不然现在杀了你。”
卫听雨:“……”
#
次日早晨,雨已经停了。阴云沉沉地挂在头顶,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在新收拾过的一间小屋里,楚越之盘腿坐在席上,宁神修炼。
忽的,他睁开眼睛,骤见某人凭空从芥子空间里出来,随手摆弄起桌上锈迹斑斑的物件,散漫道:
“你这是要在这里住下了?你就算要去比武论道,那也还有大半年呢。”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楚越之问道。
卫听雨耸一耸肩:“不知道。”
楚越之顿了一顿,斟酌道:“你们这边的习惯,要很久吗?”
“谁知道呢,知道的人早死绝了。”卫听雨却相当不避讳,道,“这是我家,我愿意待多久待多久。要是回一趟鬼都,再跑中原一趟,麻烦。”
官都此处人界偏南,药王谷则是实打实的西南边境。而与药王谷临近的狗不理,自然也近不到哪里去。
楚越之点一点头:“那我和你一起。”
“一般来说,走到哪跟到哪的,只有狗这个物种。”卫听雨转过身来,翻个白眼,“你当狗当上瘾了是吧?”
楚越之出乎意料地不怎么生气,心平气和道:“反正你现在打不过我,赶不走我。”
卫听雨:“……”
“那你喊我一声,我就让你留下。”
“不。”楚越之淡定地拒绝了,又道,“药老前段时间给你的药,吃过了吗?”
“关你屁事。”
应该是没吃过的意思。
楚越之平静道:“给我吧。我替你熬药。”
卫听雨沉默一秒,发自内心道:“你到底在犯哪门子病?”
“只是觉得,你不早些好,不好查出真相。”
“……”
卫听雨想了一下,接受了这个解释,乐得有人伺候自己,便将袋子扔给他。
楚越之看了一眼,里面还装了些别的东西,全都一动未动。
那家伙应当是没打开看过,否则早分类收好了。
他不动声色新放了些药老这些时间赶出来的药材,一一整理过,默默煎起药。
此时,卫听雨打量过这小小的屋子,抱怨道:“一城的屋子给你挑,怎么偏挑了个这么破的。”
楚越之抬头看了一圈:“不破啊。”
卫听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推门出去,垫了东西坐在门槛上,望着开门即见的江水。
天际一点一点白起来,碍于厚云,白得朦朦胧胧。
台阶上的镇水兽已经发绿,脊背粗糙坑洼。潮水一起一伏,完全淹没、再吐出。
院墙内外爬满了藤蔓,脆弱的灰墙泛了黄。砖缝屋瓦中间,夹满了细小的油绿或昆虫残肢。
风微微地吹过,一片瓦就掉下来。墙角白蚁成行,见怪不怪地绕路而过。
楚越之端了药碗出来,问他:“在看什么?”
大少爷撇撇嘴,幽幽道:“好破。”
楚越之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想到这人铺张浪费的作风,抿一抿唇,将药碗递给他。
早晨光景正好。
卫听雨随手把药碗扔在一旁,留给屋前练剑的楚越之处理。自己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寻了处好看的树荫,舒舒服服躺下来读书。
读得累了,他把书盖在脸上,自顾自睡了会儿。
睡到下午,醒来却发现那道莹蓝色的剑气不见了。
卫听雨只当对方应该是反悔了偷偷走了,没怎么在意,毕竟八十年前那会儿,楚越之就不太受得了他这脾气。
今日没下雨。
他坐在桥头,滴滴溜溜吹着笛子,晃腿看着脚下奔涌的大江。水花从黑靴下飞溅,怎么也够不到他。
正吹得起兴,岸边忽然走来一个青年,手里捧着药碗,对他说:
“今天中午的药你没吃。我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
卫听雨一顿,照旧没回答他。
楚越之耐心地等他吹完这曲,立即强硬地把药塞给他,他下意识一摸,碗壁还温热着。
卫听雨简直头皮发麻:“你给我下毒了?”
“没有。”
“陈甫泽又使唤你来照顾我?”
楚越之摇摇头:“他只让我给你送药。”
“那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说了,我只想让你早些好。”
卫听雨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想到对方要杀他应当不至于这么迂回,这才喝了下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夜里拄着拐杖回了那间屋里,乍见院墙上的植物荡然一空,墙体加固过,用灵力漆成了蓝色。
地面变得平整,屋内外焕然一新,屋檐块块齐整。就连江边的镇水兽也被提上了一个台阶,刷洗得光滑干净。
正好碰见楚越之端了碗从屋内出来,见了他,平静地点一点头,递给他。
卫听雨:“……有没有一种可能,该吃药的人是你。”
#
楚越之就这么在官都住了下来。
他不怎么管着卫听雨,每日早睡早起,早上熬药,午间熬药,傍晚熬药。找得着人就塞过去,找不着也不强求,自顾自回了院外练剑。夜里打坐修炼,次日按时晨起。
那疯子一开始还老疑心自己要害他,用各种手段试探过,甚至不告而别好几天。
见他始终雷打不动,时间日程精密固定如机器人,这少爷用不着做什么心理建设,自然而然地把他当傀儡用了,心安理得让他伺候着。
过了些日子,卫听雨会偶然回来坐在墙头,支起脑袋,堂而皇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再过了些日子,这家伙已经完全把他看成了人机,呆在某个角落发呆时,若是看到了他拿着药碗寻觅,会主动喊他过来。
然后,在下过初雪后的某一天,楚越之发现自己放养的家伙腿好利索了,不再用拐杖了。
他默默换了种药。
某日熬药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家伙贴在窗边,脸颊冻得发红,冲他招了招手。
他很快走过去打开窗,只见卫听雨朝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团头一样大的雪球,打在他的脸上,人却消失不见。
楚越之:“……”
他默默擦干净脸。
自从卫听雨认识到他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一个可供逗乐的活物之后,他的苦难开始了。
第一次是在药点,用琴声引诱他过去,却发现屋里只有留影石和一张纸条,写着某某方位。到了之后,又是一张纸条。
被勾着走了三次,他走到雪地中央去捡,一踏上去,却忽然发现脚下是一个深洞。条件反射飞出来,又眼尖地看到地下有张字条,下去打开一看。写着:
恭喜你,找了好吃的兔子真人的老窝。
旁边还有几罐调料。
他回过头,发现一群金丹期的红眼赤兔。
……有那么一刻,他又想把卫听雨做成烤肉了。
拎了两只兔子回去,却见那疯子在院子里摆了张风格突兀的金丝绒摇椅,编发放在胸前,一晃一晃读着书,等他回来。
楚越之瞬间没了脾气,抓着人喝了药,这才将兔子处理了,做成烤肉。
……他上次做这些东西,还是在秘境试炼的时候,手艺也是被对方挑剔着练出来的。
如此几次后,他实在忍不住,对桌边的卫听雨道:“你要想吃,直说便好。不必这么哄我过去。”
卫听雨歪一歪头:“说了你就会做吗?”
“会。”
不过那家伙挑嘴,不常吃东西。有时捡了些果叶或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拿着书让他做官都特产,始终不合这麻烦精的胃口。
又过了段时间,这废墟意外来了个旅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他就涕泪纵横地说了自己的悲惨身世。
楚越之听着于心不忍,掏了口袋里半数的灵石给他。结果旅人又称自己穷得连个低级乾坤袋也没有,装不了这么多贵重物品。他便又赠了好几个。
当晚就看见卫听雨拿着那眼熟的袋子和灵石,冲他招了一招。
再后来,继背井离乡的穷苦人之后,来过碰瓷的老人、化缘的和尚、迷路的修士、离家出走的少年、家庭破碎的寡妇鳏夫……
无一例外,每次他都觉得这次一定是真的,很快,摆在桌上的原物就狠狠打了他耳光。
这疯子甚至不满足于单调的一人行骗。有次叫上二号傀儡,两人在楚越之面前一唱一和,一起完成了一出上好的“英雄救美”。
“恶人”被赶走后,剩下的那个“美”趴在楚越之的身上哭哭啼啼,求着说以身相许。激得他耳尖红得吓人,连忙把人拉下来,送了出去。
美人一步三回头走了之后,他长舒一口气,忽然发现手上的储物戒指和怀里的乾坤袋,通通不翼而飞。
那是除了妄言剑以外,他的全副身家。
楚越之:“……”
他看着志得意满喝着药的卫听雨,神色复杂:“你能不能别玩了?”
“这怎么能叫玩呢?”卫听雨义正辞严,没说自己私下录了很多他的狼狈样,“你看看你,防诈意识这么差,要是生在药王谷,早被骗去山旮旯练邪术了。别的不说,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你,你都不知道被骗了多少钱。”
“我没被骗过钱。”
卫听雨嗤之以鼻:“被骗了你都不知道吧。说不定还得跟人说谢谢呢。”
楚越之:“。”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小打小闹。
例如在他练剑时,墙头坐着的人时不时扔些东西,给他上难度;
又如在他那一份烤肉上,悄悄把胡椒换成芥末,加得满满当当;
再如春风化冻、细雨下起来的时候,那家伙忽然凑过来,要跟他说件秘密,结果往他脖子里灌了一大捧雨水。
楚越之已经麻木了,不愿再挣扎,由着他变着法子捉弄。
突然,那个基本稳定吃药的疯子,凭空消失了几天。
他觉得不对,上上下下翻遍了官都城,也没见到人影。
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家伙忽然深夜造访,趴在他背上吸水灵气,将打坐修炼的他一惊,无奈地收了些灵意,生怕伤到对方。
楚越之以为是那人诅咒发作时发生了意外,只是不知为何会大量需水。
一般来说,以这疯子的性格,可以装弱骗人;但若不是要死了,是不肯在人前显得真正脆弱的。
果然,那夜过去后,卫听雨将戒指状芥子空间交给他,自己缩进去睡了几日。
往日对方都是进项链空间歇息,让序号壹在外守夜。这次,恐怕是连本命傀儡都没精力召出来了。
卫听雨出来后,楚越之在他的高强度折磨下,学会了些迂回曲折的话术,委婉问道:
“你这次怎么愿意到我这里休息了?你不怕我把你锁在里面吗?”
卫听雨瞟他一眼:“你要杀我,还用不上这么卑鄙的手段吧。狗都不用。”
楚越之:“……”
在官都和对方相处的这些时间,比他在天阙山待的几十年还丰富多彩,简直和他在那邪佛里看到的妄象,一模一样。
好像他在很久以前,久在卫听雨还是卫仁的时候,就认识了对方。
好像卫听雨曾翘课来到华穹宗的深山天阙,笑着问他要不要下山去玩。
好像卫听雨曾做了捉弄人的新药,想了些恶作剧的手段,哄骗他进了圈套。
好像卫听雨曾就那么坐在树上看他习剑,絮絮叨叨说着八卦,抱怨着近来的烦心事。
好像……血洗修世宗驱出药王谷之后,卫听雨曾来找过他,问他该怎么办,问他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问他还有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好像……
不对。
他蓦地怀疑起眼前的这个人。
今天,卫听雨穿了件复古色的马甲,宽大的卡其工装裤盖到脚面,领口别了个棕熊的胸针。整个人懒洋洋暖融融,不真实极了。
察觉楚越之眼神不对,卫听雨停止摇晃那张再未收回的椅子,合上书,抬头看过来。
他和楚越之对视数秒,一下子站起身,警惕道:“你不是今天想起来要报复我了吧?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没有。”
楚越之确认了这个人,复盘一遍此生的经历,除了与卫听雨有关的,其他的都乏味可陈,很快便走了一遍。
记得,他们是在比武论道的秘境试炼里,意外认识的。
关系还很差。
那人观察了他一会儿,重新坐下来,晃起摇椅。
暖色调的人窝在金丝绒椅子里,像是终日阴沉的天空下,撒下的唯一一缕金光。
楚越之喉结一动,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呼吸艰涩得厉害。
——他来这一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真相。
他一个无情道,没那么多好奇心在乎这些。
他为的是,在这个人第二次被赶出药王谷的时候,在这个人难得脆弱无依无靠的时候,弥补他之前所有的想象。
楚越之移开视线,肌肉记忆地练起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游离过去。
感到情绪一阵阵翻涌,心涩得要命的同时,他心神不定,忽然又闻到了那股一日一变的香味。
——那神经病以为自己要对他动手,索性先下手为强,趁他不注意,往他嘴里塞了个青涩的野果。
酸水绞到他的心脏上,不知名的情绪借此疯长、膨胀,胀得他几乎要流泪。
溜到墙上的卫听雨瞅着他这副狼狈样,手上抛着留影石,笑出了声。
楚越之有那么一刻,想把他现在的模样也录下来,念着心经稳了稳情绪,才慢慢道:
“……别在我练剑的时候过来,容易伤到你。”
那家伙似乎把这理解成了警告,看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动手的打算,才试探着回到椅子上,重新窝进去。一见他投来目光,便机警地绷住身体。
楚越之有点想笑,又没来由地,有些说不清的难过。
那个野果又酸又苦,偏偏余味无穷,一直揪着他的心尖,提到了深夜。
夜里,卫听雨进了自己手上的戒指空间。他忍了又忍,到底往里看了眼。
那人很乖地躺在那张奢靡的大床上,被子踹得老远,微微蜷着,呼吸很浅,睡得正香。
……怎么好得差不多了,也不修行的?
他差点想进去,亲手帮对方掖好被子,硬生生忍住了。
最后,却鬼使神差掏了块所剩不多的上品留影石,将神识里的画面通通录下。包括今日那人躺在椅子里看书、坐在墙头看他笑话的模样。
官都。
这座荒废了八十年、没有人烟的城市。
那人曾在这里长成一个名唤卫仁的天才少年。
那个远在他认识前,就永远失去了家乡的少年。
他跟着对方记忆里的路线,私自来了这个卫听雨最安心、最自在、最随意、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从第一天就感受到,回了这里,那人心情一直很好。好到在坟前唱歌弹琴,好到在这里游荡几个月,像废墟上空盘旋的一只幽灵,一直、一直,不愿意离去。
他不过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趁虚而入。
其实他卑鄙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