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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调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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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又要让他跟着我?”卫听雨不满道。
又过了两周,他坐在轮椅上,手肘搭住扶手,看着眼前挺拔如竹的白衣青年,不耐烦地托起腮。
“你真那么不放心,非要找个人监视我,干脆让我一直在山上待着得了。”
陈甫泽停止对楚越之的嘱咐,没好气道:“人家好心帮你,你还这么不领情!——谁说要监视你了?你这死小子一没人提醒,一忙起来,就成日地不吃药,你说说你让人省心吗?”
“你怎么不问问他的意见?兴许他有别的安排,不乐意跟条狗似的跑前跑后呢?”卫听雨撇撇嘴道。
陈甫泽气急,揪着这孽障的耳朵就开始骂。
滔滔不绝十数分钟后,他才转过头,对楚越之和蔼道:“这孩子还没学会说人话,你多担待。”
楚越之应了声好,却见卫听雨蔫着脑袋,怏怏道:“这么急着赶我出来,你又干什么去?有什么也不懂得主动点和我报备,非得等我问……”
陈甫泽气得笑了,重重一拍他后脑,拍得他眼冒金星:“你那师叔祖明日回来,要拉个大会,你还是死远点去。”
说罢,又转向楚越之,温声道:“不是我存心为难你,只是那无极之心点名要你,还是出去避避风头为好。万一被连翘察觉到禁地里异样的灵气波动,只怕又生事端。”
楚越之不像卫听雨那样没良心,抱拳谢过提醒,便走到卫听雨身前,连人带椅送进芥子空间。
卫听雨的经脉虽在缓慢修复,但仍是个无法行路的残废。
楚越之别好戒指,随着陈甫泽下了山,道别后,召出飞剑,前往源山。
到了临水县,他带卫听雨从芥子空间出来,推着轮椅走在泥土路上,车轮碾过枝叶,时不时吱吱响两声。
县里少有仙人过路,好些居民还记得他们,恭敬而又亲热地打过招呼。
行至县中央,那棵菩提沙沙地动,树冠晃如波浪,像在对他们点头致意。
看着卫听雨唤出序号叁,令她上前探查,楚越之谨慎地将轮椅拉远了些,问道:“你不是要研究解药吗?为什么要来这里?”
“执一从前来过这里,定然有什么东西是我遗漏了。”
卫听雨回答完,吩咐叁接下来去查查此处是否有和尚来过,再走一走另外八座县城。
他疲倦地往后一躺,有气无力道:“可以了,现在去南岸吧。先去青盎城看看。”
于是楚越之带他渡了江。
不尽江依旧滔滔,往日青碧的水上混了些黄,不安地鼓动着,漫溢上岸。
钢筋闸门下,某处却有一条水道岔出,江水急切地涌去。水花拍湿了岸边,主干却稍稍静下来,快步朝南行去。
楚越之从天上路过落萧县。
那片难民营早已后退数十米,挨着城墙,几乎要把城市撑破。
径直进了青盎城,城里飘着一股肮脏的药味,垃圾桶上的药渣堆得很高。
偶有几个人头发里窝着跳蚤,瘫倒在路边。
街上除了垃圾,便一片空荡。
行人已然不多,来往的人全副武装,只露出了眼睛。
许多店铺关着大门,门上没贴何时恢复营业的告示。一些来不及收的桌椅被人推倒,少了几张。
已是傍晚,暗沉的阴天里却没有特别的颜色。
楚越之想寻个旅店,好让卫听雨服药歇息。所有的旅馆却早已停止营业,即使在窗边偶然看见店主,也只是看着对方惊恐地跑开。
芥子空间却也住不得人,若是二人均不在外,外部的戒指指不定落到什么地方。
万一被有心人捡了锁起通道,里面的人只怕会被关押其中,进出不得。
无奈,他只好带了卫听雨出来,只见那家伙理所当然道:“这好办啊,他不开门,你不会自己开吗?”
楚越之:“?”
卫听雨将笔记放在膝上,抬眸看了一圈,判断道:“没有窥探感,他们应当走了——也是,陈甫泽都回来了,他们哪里还敢兴风作浪。”
他唤出序号贰,吩咐一番。
说话间,楚越之展开神识探查,很快找到一间没人的屋子。他犹豫片刻,指尖放出一道剑气,轻巧地卸了门锁。
卫听雨摇着轮椅过来,楚越之自然地上前接过,用灵力轻轻一托,过了门槛。
室内久无人居,四处生了些细细的灰,木柜上摆着的一幅画像,也已面目不清。
餐桌外的椅子拉开,没有推回去。竹编桌罩下盖着几个碟子,上面的小吃已然发绿,发出阵阵潮湿阴郁的霉味。
屋子很小,只有一个厅和一个内室。
楚越之推着人进去,骤见床头红柜上摆了一个巴掌大的佛像,戴着帷帽,盘腿坐着。
前方供了三支香火,插在香炉上,早已燃尽,铺了一层灰。
他没察觉到危险,便推着明显兴奋起来的卫听雨上前。
某人相当不敬地直接拿起,把玩过一阵,喃喃自语道:“原来这里也有。我就说,怎么可能只渗透源山那边的居民。”
上次来的时候,只顾着满城乱跑的病人,怎会有事没事跑别人家里翻找。
奇怪的是,那些人脑子里并无这佛像的记忆。事实上,除了“欲/望”,其余都被删得一干二净。
这倒是很令人玩味。寂非佛辛辛苦苦发展信徒,见叶大手一挥,就全清空了?
——看来他们内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你要找这个?”楚越之抬起手,灵力流出,枕下的一串佛珠蓦地飞起,悬在半空。
卫听雨动作一顿,嚯了一声:“你怎么找到的?直觉?”
楚越之操控佛珠放到他腿上,淡淡道:“进门就闻到了。”
“嗯?”
“邪祟的气息,很淡,但是有。”
楚越之不想过多解释无情道化神的感知能力,转而道:“它太弱了,即使是凡人,也要持续用数十年,才能起作用。”
卫听雨扬扬眉,没想到这楚越之还能当个人形探测器用,刹那又对这傻头无情道起了些兴趣,轻佻道:“那你看看我,我有没有邪修的味道啊?”
“别胡闹。”楚越之皱一皱眉,还是回答道,“你用的还是药王谷功法,本人没有。曾经受过那邪佛的浸染,现在没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临水县。”
卫听雨放下东西,摇着轮椅过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影响不大。而且你不听我说话。”
卫听雨:“……那是什么时候没有的?”
“药老回来之后。”
楚越之推他出了这狭窄的卧室,清理了一片地方,布置起药浴。转头却见那家伙拿笔戳着脸,笔记摊在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至卫听雨身后,凭着身高,看了一眼。
上面的排版很乱,东一个词西一个字,都是些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偶尔画了些线串在一起。
……大概是那邪佛术式的分析。
楚越之收回目光,淡声道:“该开始了。”
说着,他背过身,正要抬手使出灵力,手腕却蓦地被一只凉冰冰的手按住。
他低下头,对上了金发少女笑嘻嘻的目光。
楚越之拍开她的手,不解地蹙起眉,只听见卫听雨不识好歹地说道:“行了,我自己来。我真是受够你了,每次都要砸我的头,多大仇。”
“你恢复好了?今天你第三次召出本命傀儡了。”
楚越之没来由地不高兴,本来不想再管这作死的家伙的:“药老说了很多次,最近不允许你使用灵力。”
“他这不是不在嘛。”卫听雨命令着序号伍替他解衣服,手动挡总比囫囵吞枣的灵力挡舒适得多。
“再说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娃娃自己有灵力的嘛,把他们喊出来后就没事了。也不费什么力。”
楚越之对最后一句表示怀疑。
但没说什么,握紧的五指复又松开,自顾自进了里屋,由他作死去了。
但给某人熬了药后,楚越之掐着表出来,竟发现这家伙在里头睡着了,序号伍正蹲在桶旁,无聊地捣鼓着他的头发。
楚越之险些被气笑,让序号伍拎这疯子出来,少女却摇了摇头,笑盈盈道:“我只听主人的命令哦。”
楚越之:“。”
他卷了团灵力,动作粗暴地把人提出来收拾好,按到轮椅上。
那人却依旧闭着眼,头朝下一歪,昏睡不醒。
“没用的哦。”序号伍拍拍衣角站起来,颇感好玩道,“贰和叁给主人发了太多消息了,系统崩溃,就晕过去啦。嘻嘻,果然还是我最省心啦。”
楚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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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朝阳隐没在暗云之后。
日光灰沉,不甚均匀地,涂满了大街小巷。
二人简单地走过一段街,忽的停在了某个倒在路边的人面前。
那人胡子拉碴,头发干枯毛糙,乱成鸟窝。面上浮着病态的潮红,双手双脚却白得刺目,歪歪地靠在墙上。
卫听雨隔着距离,亲自放傀儡丝看过。
毫无疑问,不消多久,这人就会无可救药地变成一具彻底的死尸。
楚越之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显然懒得再劝这个不听人话的家伙。
疯人垂着头,想过一阵,竟放弃了逐个探看的念头,道:“好了,去落萧县吧。”
杜若身为堂主,自然早已离开了此地,回宗门等着开会问询了。
但营地里还有不少弟子驻守。分宗里的执勤弟子也大半过来了,昼夜看照病人。
乐半夏作为留守弟子的队长,熬得两眼发黑,连轴转个不停,却一句抱怨也没有。
卫听雨易过容,去见了她一面。
她正监管着熬药的火候,蓦地听到卫听雨的声音,惊喜地一转头,眼睛却刹那睁大了:
“小卫姐!你这是怎么了?当初师尊突然说你去执行任务了,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意外遇到了只金丹灵兽,受了点伤,过几日便好了,不必担心。”
底下的弟子并不知道邪修的存在。卫听雨也不打算透露太多,谢过她的帮忙,又详细问了当前营地的情况。
“还能怎样呀?情况你也看到了。”
一谈到这个,乐半夏耷拉下脸,指了指弥漫着草药味的营地,少年老成地叹着气。
“很不好,每天都死几十个人,前段时间还破了百,几周前才慢慢稳定下来。”
乐半夏忧心忡忡地讲过不少,又道:“我们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我和好多人探讨过新药,都找不到办法。师尊说目前解药有了些头绪,上面要派人下来实地研究,让我们安心等着,能配合就配合,可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啊……不是我说,有时候上头的要求真是毛病……”
卫听雨嗯了一声,问道:“那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弟子或其他修士感染?”
“城里有些路过的练体筑基感染,就连金丹也有好几个。弟子倒是没有。听闻隔壁江流城里有几个弟子发病,大概只是流言吧。”
“那些修士都还活着吗?”
“死了几个练体期,其他都还活着。除了金丹的,情况都很不好。”
卫听雨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现在吗?小卫姐,你都受伤了,还这么关心病人。”
乐半夏好说话地答应了,嘱咐过伙夫几时小火几时停火后,一边唏嘘,一边替他推起轮椅。
走到一半,乐半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道:“小卫姐,你应该知道了吧,你师父已经回来了,就在我们营地里。”
“我师父?”卫听雨诧异地抬起头,蓦地反应过来,道,“——哦,他啊。他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做什么?”
“他受伤了?”乐半夏瞧着比他还惊讶,“可是看他好好的,也没什么事呀。你不知道他来了吗?他应该是来帮忙的,黑长老和你一样,人好着呢,受伤了也要救死扶伤。”
卫听雨差点笑出声,绷住了,只道:“他现在在哪里?”
“在那个金丹修士那里,他最近对这个很上心。正好先带你去那里?”
“好。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
乐半夏笑着应道,忽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小卫姐,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以后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呀。”
卫听雨一顿,笑答道:“那是自然。”
听力极好的某个化神跟在一步外,不冷不淡地瞟他一眼,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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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青衫,盘腿坐在席上,正和面前的老人聊着天。
男子面色如常,佩剑放在枕边,下巴的胡须修得齐整。他的掌心红润,朝上递给老人。
老人半睁着眼,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收回手,忽然提了些声音,对着外面道:
“老夫不是说,不要让人来打扰我吗?”
乐半夏在帐篷外恭恭敬敬地抱拳道:“黑长老,是您的徒弟要来找您。”
“徒弟?老夫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卫听雨旁若无人地摇着轮椅,自顾自掀了帘子进来。
黑鹤云一见到他,语调一变,尾音拉高:“哎呦,你——真是折寿啊!”
听黑鹤云不像生气的样子,乐半夏机灵地跟了进来,顺带替卫听雨推起轮椅,闻言只当老人在心疼弟子,便道:
“小卫姐说不妨事的,长老您不必担心。”
“担心谁?担心他?”
黑鹤云呵地笑了一声,往日卫听雨稀奇古怪的易容他不知看了多少,此时更是一眼认出。却也没说破,阴阳怪气道:“有这么个‘徒弟’,我还是担心担心我自己吧。”
卫听雨翻个白眼,很不客气道:“你怎么下山来了?你师兄没看着你,还让你四处乱跑?”
“哇塞,说的你是什么好东西一样。我看你可比我惨多了。”
黑鹤云颇有兴致地打量他这副惨样:“师兄很不经意地和我说,那个谁近日要回趟宗门。一山不容二虎,我当然是大方地腾了点地,给他折腾去。”
黑鹤云这副脾气,想也是和连翘对付不来的。
这回又只身犯险闯了大祸,寻思着该要在这次的大会上,狠狠挨一番批斗,自然是麻溜地跑路了。
卫听雨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支走了乐半夏,却听见黑鹤云直白地问道:“师兄说他自会派人来研究解药,那人是你?”
“是啊。你也是?”
黑鹤云愉悦地回答道:“我不是啊。他们说我现在脑子里有病,哪研究得了这么精细的活儿。”
卫听雨一脸无语:“……那他说的另外的信得过的人,是哪几个?你知道吗?”
“药王谷年年人满为患,犄角旮旯里全长满了人,我上哪知道去。”
黑鹤云早在卫听雨开口说话时,就设了个仅他们二人的隔音空间,说话更是肆无忌惮:“不过,他既然不让你和他们合作,互通有无,大概是看不爽你的人吧。你在那几百上千人里逐个排一排?”
说着,他站起身,一敲卫听雨的膝盖下韧带,连膝跳反射也没有,嚯的一声笑了:“哎呦呦,大天才,这可真是惨呐。听说是你救的我?”
“别逼我骂你,臭老头。”
卫听雨愈发确认这绝对是黑鹤云本人,其他人肯定学不来这股子出神入化的贱劲:“我也不求着你这老不正经谢谢我,给我看看你脑子就行。”
——搜魂?
黑鹤云一秒明白他的意图,眉毛一挑,答应得相当快:“行啊。别看我泡妞的事,其他随便你。”
卫听雨翻了个更大的白眼:“没兴趣。你在山头二十四小时大屏循环播放我都懒得看,伤眼。”
“你小子手艺够好吧?我要是被你祸祸了,我师兄那你可过不去。”
“你别跟条活鱼一样死劲扑腾,再闭上你那嘴,屁事没有。”
二人一边吵嘴一边粗略定了时间,卫听雨如今状态不好,不敢托大,将时间延得很后。
黑鹤云照例嘲笑他一通,这才终于想起后面那位摸不着头脑的金丹,撤了隔音结界,转过头,斯文道:
“你那病不碍事的,大抵这几天都不会扩散了。如有意外情况,尽管告知老夫。”
“不会扩散?”卫听雨重复一遍,上前道,“我来看看?”
金丹修士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女娃娃,又看看黑鹤云,见他沉着地点点头后,才道:“好吧。有劳了。”
修士手掌很稳,五指劲瘦有力,虎口、手掌根部、拇指食指等处盖了一层厚厚的茧子,青色静脉浮在铜色皮肤下。
卫听雨探过脉象,不露声色伸了根傀儡丝,好半晌,才退了出来。
对方瞧他面色凝重,有些紧张道:“小道长,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问题,很好。”
好到有些不正常了。卫听雨抿一抿唇,抬眼看向黑鹤云,问道:“一直这样吗?”
“我来这几日一直如此,但是前几周,杜若给看过,说是有些浮躁。”
黑鹤云耸一耸肩,温文尔雅朝修士说了些话。
……前几周?他从神木空间出来那会儿?
那时那伙邪修应该开始撤退了,尤其是见叶。
为什么人走了病毒也会随之衰弱?因为他们带走了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也跟着离开了?
卫听雨随黑鹤云一同去看过其他修士的状况。
情况与凡人患者差不多,只是毒性更重些。
黑鹤云不知是为了将功抵过还是良心发现,主动帮干活去了。
卫听雨要了顶帐篷,在腿上摊开见叶写的“解药”,隐隐有了些想法。
他在每张纸上各写着不少批注,一字排开,逐个对比着,其中某张上的字迹格外多。
托着下巴思考了会儿,他才想起阴魂不散跟着的楚越之似的,抬眸看了对方一眼。
“上次去素回谷之前去过的那地方,你还记得路吗?”
若是再给楚越之传输地点信息,卫听雨今日探看了好几个病人,怕是撑不住了。况且,楚越之在外赶路时,不便推着轮椅,他也不好当面指路。
“记得。”楚越之回答道。
正犹豫着要不要降低贰叁链接效率,好让伍再出来一趟的卫听雨一愣,旋即眯起眼:“我记得那日烟雾很大,又是深夜,路线也绕,你怎么记得?”
楚越之瞥他一眼,重复道:“我记得。”
“行吧。那我们现在过去。”卫听雨径直出了帐篷,看看天色,道,“正好晚上就能回来,不必在郊外过夜。”
心下对他的兴趣却又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