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往事（明穿）》池佾

22、第 22 章

　　妃嫔们讨了没趣，也不再逗留，三三两两的开始散去。李怀月也起身告辞，却被赵樱儿伸手轻轻拉住，留了下来。

　　“李姐姐。”

　　赵樱儿挽住李怀月的臂弯，脑袋依在李怀月肩头，一如往日那般亲昵，没半点新晋妃嫔的架子。

　　瞧着赵樱儿娇俏的模样，李怀月忍不住打趣道：“如今你可是圣上亲封的僖嫔，位分尊荣。论礼数尊卑，该我唤你一声姐姐，向你行礼才是。”

　　“我才不管这些虚礼！”赵樱儿嘟着嘴，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

　　“旁人敬我僖嫔的位分，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李姐姐。别说只是区区嫔位，就算日后我再晋位封妃，这份情谊也半分不改！”

　　李怀月被她的模样逗得心头一暖，温柔应声：“好好好，都依你，我是姐姐行了吧？”

　　“嘿嘿，”

　　檐外夏风穿廊而过，拂动宫灯下的流苏，轻轻摇曳。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臂上，温柔缱绻。

　　忽然，赵樱儿敛了笑意，脸上浮起一丝怅然，“李姐姐，从前我只当陛下是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他坐拥万里江山，亦有数不尽的美人。我以为，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要什么便有什么。却不知，陛下竟过得这般艰难，会有这么多的烦心事。”

　　不等李怀月答话，赵樱儿继续自顾自的说着：“陛下说山陕二省闹了旱灾，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那些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

　　陛下说他想要赈灾，他想要解救他的子民。李姐姐你知道么，陛下竟然没有银钱！”

　　赵樱儿说罢，看向李怀月的眼里带着不可思议。

　　她从来不知，身为一国之君的陛下竟然会没钱。明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望着赵樱儿眼底震惊的懵懂，李怀月心中轻叹。

　　世人皆仰望九五之尊。以为坐在那龙椅之上，便是权倾天下，富贵无极。若她不是穿越者，或许也会如此觉得。

　　李怀月微微抬手，捻起落在案上的花瓣，沉着声：“世人皆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万里山河的钱粮物产，尽数归帝王所有。可身在其位，方知其中苦楚，陛下看似坐拥天下，实则寸步难行，分毫不由自己。”

　　赵樱儿怔怔看着她，满脸不解：“可天下的赋税与钱粮，不都是尽数送入国库，归陛下调度吗？怎会连赈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从前太平年岁，的确如此。可如今的大明，早已是积重难返，百病缠身。”

　　“宗室藩王世代承袭俸禄，遍布天下，年年都要耗空大半库银。朝中百官俸禄，边关百万将士军饷，河道修缮，城池戍守，桩桩件件，无一不需要银钱支撑。这些都是祖宗规制，代代相承，陛下纵使有心，也难以一朝更改。”

　　“不止如此。”李怀月眸色渐沉，语气添了几分悲凉，“北地有虏寇侵扰，边关战火不休，连年征战，耗空国库大半积蓄。近年来南北水旱蝗灾轮番频发，一地刚赈完，另一地又生灾荒。从前积攒的库银，早已在连年祸乱中损耗殆尽。”

　　赵樱儿听得怔怔出神，眼底的不可思议渐渐化作茫然与心疼，小声喃喃：“难怪，难怪陛下眼里都是忧伤。”

　　“不过没关系，我会帮助陛下的。先前我从乾清宫回来时，便让人将一箱金子给陛下送了去。反正我在这后宫之中无甚花销，便都给予了陛下，以解陛下燃眉之急。”

　　说罢，赵樱儿扬起小脸，得意地道：“我向陛下求了恩典，允我写封家书送回扬州城。陛下允了，这会儿信应是已经出了京城。”

　　“哦？”李怀月狐疑，音调拖得老长。

　　听出李怀月语气中的好奇，赵樱儿未加思忖，坦然回道：“我写了家书，告知爹娘我晋位为嫔的喜讯。想来他们见信必定欢喜，往后父亲见了世家清流，也能挺直些腰杆子。

　　另外，我还在信中告知父亲陛下的难处，也提了山陕遍地灾荒，流民遍野的惨状，恳请父亲能捐些钱粮，接济灾民，替陛下分忧。”

　　“唉。”李怀月听罢，轻轻摇头，心底一声幽幽长叹。

　　眼前的赵樱儿心地纯良，剔透赤诚。偏偏这般干净温热的性子，被朱由检不动声色地借着，用着。

　　他给她温柔恩眷，予她名分荣宠，叫她心生敬慕，感念圣恩。可这所谓的恩宠背后，是权衡，是算计。所有的一切，皆为“钱粮”二字。

　　若是有朝一日，赵樱儿知晓自己所得的每一分圣恩，每一次温存，都是为了赵家富庶钱粮，是为解朝廷燃眉之急，她该何其心寒，何其荒唐。

　　李怀月不敢深想下去。

　　她只在心底暗暗祈祷。祈祷朱由检尚存几分仁心，莫要薄情寡义，用完即弃。更祈祷赵樱儿这单纯的小姑娘，莫要把一颗滚烫热烈的真心，错付在帝王身上。

　　“李姐姐，你怎么了？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好。”

　　闻声，李怀月摇着头，嘴角挤出一丝笑：“无事，许是天气有些热。闷得慌罢了。”

　　七月的紫禁城最是燥热，层层琉璃瓦吸尽白日骄阳，暮色落尽也散不开滞闷的暑气，连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温热，拂在身上黏腻难耐。

　　殿中的冰盆堪堪压住些许燥热，却解不了心底郁气。方才思虑良多，难免面色倦倦。眼下这般说，倒也算不得扯谎。

　　赵樱儿闻言，连忙伸手抽过团扇，在李怀月耳侧轻轻扇着：“这几日的确酷暑难耐。奈何我这殿中只有冰镇的蜜饯与莲子羹，吃着有些发腻，不然还能呈上一些，给李姐姐解解暑。”

　　听到吃食，惆怅忧伤的李怀月，眼底闪过一丝灵光。

　　大明朝宫中解暑吃食素来单一，无非是冰镇糖水，莲蓉，蜜果，甜腻厚重还压胃。

　　她可是穿越者，前世的她看得最多的就是美食视频。她的脑子里，可是藏着无数的美食方子，其中就有解暑小甜品。

　　想到解暑小甜品，李怀月不自觉的舔舐着嘴唇，咽着口水。

　　想吃！

　　“我倒是会做一些清凉小食，清爽不腻，最解盛夏暑气。横竖闲来无事，我做些与你尝尝？”

　　赵樱儿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来了兴致，连忙挽住她的手臂：“真的？李姐姐还会做吃食！”

　　“你这话问的，我可是大厨，大厨知道么？”

　　看着李怀月自信满满的模样，赵樱儿拧着眉，然后重重地点着头。

　　她可听说了，官家小姐自幼学的都是琴棋书画，学的是如何管家，学的是世家规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如何会是大厨？

　　可李姐姐那般说了，她便信。

　　李怀月不知道赵樱儿心中所想，已是唤来宫女，交代着去御膳房取些食材过来。

　　趁着宫人去御膳房取新鲜绿豆和冰糖的功夫，李怀月又差了柳儿去御花园摘些鲜荷叶与茉莉花。

　　不消片刻，所需食材一一备齐。

　　李怀月先是将绿豆细细淘洗干净，剔除杂壳，隔水慢蒸。直至蒸得绿豆绵软酥烂，轻轻一捻便成细腻豆泥。随后起微火，不放油膏，只添少许冰糖水慢炒，将豆泥炒得干爽绵密、粒粒松散。待到所有水汽炒干，便是细腻的绿豆沙。

　　这一步最是考究火候，火大易焦，火小黏腻，唯有拿捏得恰到好处，方能入口即化，清润回甘。

　　要说有钱就是好，可以为所欲为。李怀月住的钟翠宫里可没有小厨房，而赵樱儿住的不过是一宫偏殿，竟有两灶小厨房。

　　听说是赵樱儿喜食江南糕点，入宫时特地带了个会做糕点的婆子。又往上使了不少银子，才得以在这偏殿中建了个小厨房。

　　炒好的绿豆沙盛出来晾凉。李怀月又舀出少许藕粉，用冰镇水调开后加少许糖，再用小火熬成透亮软糯的膏状，盛入白瓷小碗中。

　　待藕粉膏晾凉，铺上绿豆沙，淋上一勺冰镇蜜水，最后缀上白茉莉花瓣。

　　转瞬几碗别致的解暑凉食便成了。

　　青白相间，通透雅致。没有宫廷点心的繁复雕琢，只凭天然清色取胜。夏风一吹，荷叶的清雅混着茉莉的甜香徐徐散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单是看着，便褪去了大半盛夏燥热。

　　赵樱儿早已看得目不转睛，满眼新奇：“姐姐，这吃食好生好看，我在宫里从未见过！不知叫什么名字？”

　　李怀月将小碗静置在冰盘上微微镇凉，笑道：“唤做茉莉荷香绿豆凉糕，是我幼时习得的偏方，清爽解暑，不似宫中蜜食那般甜腻齁人。”

　　待凉糕彻底冰透，李怀月递过银匙。

　　赵樱儿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凉软糯的触感瞬间漫满舌尖，绿豆沙绵密细腻，荷香清雅，茉莉清甜，混着藕膏的爽滑，凉意顺着喉间沉落心底，从舌尖到四肢百骸，所有的燥热黏腻尽数消散。

　　“好吃，太好吃了！”赵樱儿满眼欢喜，连连赞叹。

　　不待喉间凉膏咽下，赵樱儿又舀起一勺子，边吃边嘟囔着：“日后李姐姐可得常来我落华殿坐坐，说不定哪日还能再沾沾光，尝尝李姐姐的好手艺。”

　　“你呀，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等哪日得了空，给你做些冰粉来吃。夏日里吃上一碗冰粉，那才叫一个舒畅。”

　　赵樱儿顾不得搭话，只一个劲的点着头，而后又埋头吃着碗中茉莉荷香绿豆凉糕。

　　落华殿的小姐妹吃着甜品吹着风，时不时发出笑声，好不快哉。

　　御书房中，朱由检听着王承恩的汇报，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开口道：“王伴伴，明日让御膳房做些那个什么冰粉，给皇后和秀英宫里送去。再给落华殿与钟翠宫也送些。”

　　“奴婢记下了。”王承恩弓身答应，再抬头时，见朱由检眉头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他是多久，没见过陛下笑了？

　　这李昭仪还真是有些法子。陛下不过是听了她的建议，召了赵美人侍寝，便得到了整整一箱的金子，足足有一千两。

　　一千两黄金，换成白银便是万两，可购得粮食近五千石。

　　比起赈灾所需，五千石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比起空虚的国库，这五千石的粮食，足以给山陕两地的百姓们多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王承恩面色戚戚，心中牵挂着受灾的百姓。却不知案前的朱由检，早已看不进奏折，心中正在盘算着，今晚该召谁侍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