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阿延 “你别老叫 ...
-
曹德山的那些话还回响在耳边,林愈闭了闭眼,不觉就走到了这儿。她推开那扇爬满藤蔓的门,踏了进去。
一个男生正曲着一条腿,背靠着树,看起来是睡着了。
听到动静,盛延睡眼惺忪地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愈,他没有第一次的意外,只稍微动了动身子,也没起来,重新闭上眼睛:“今天不用看店?”
“货空了好多,亦舒姐说今天下午可以休息半天。”
盛延好像应了一声,也可能没有。林愈没太在意,往里走了几步。
那是一棵桃树,林愈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刚搬来向阳小区,花期已经结束,树上全是绿叶,还结了几个绿色的小果实。现在果实好像成熟了,不大,粉粉嫩嫩地挂着。
正看着,一片绿叶晃悠悠地飘了下来,落在盛延耳朵上方。
见他没什么反应,林愈慢慢走近,弯腰,伸手想把它拿下来。
刚捏住叶子,林愈的手腕就蓦地被抓住。
她视线下移,撞上盛延的目光。
他和她对视着。
一秒,两秒,第三秒的时候,林愈先移开了视线。
可盛延并未松手,目光从她脸上滑开,扫过她的手臂。
他先是瞥到她指尖捏着的树叶,然后是手腕,他的手和林愈过分白嫩的一截小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接着,盛延眼底忽地一沉。
他的手下方,林愈的胳膊上,一块明显的紫红色淤青。
注意到他的视线,林愈迅速抽回手,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你跟你妈姓?”盛延坐起来,扯起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
“嗯,我爸是入赘的。”
“你和你爸关系不好?”没有停顿,盛延看着她直截了当地追问。
林愈愣了一下,然后静默。
“抱歉。”以为她不想说,盛延适时地道歉。
“我不喜欢他。”林愈忽然开口。
“我妈妈家是书香门第,爸爸追了妈妈很久最终才入赘进门。妈妈能力很强,经常忙于工作,是家里的经济支柱,爸爸婚后就辞职了,当家庭煮夫。我能感觉到他们感情一般,但也相敬如宾。后来外婆去世了,他们的矛盾越来越多,经常吵架吵得不可开交,再后来……”
她的眼睫始终垂着,遮盖住所有情绪,片刻停顿后,她嗓音变得很哑。
“我妈妈出了车祸,抢救无效,去世了。”
盛延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动,眉头不知何时就微微皱起。
林愈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尾泛着红:“再然后我爸就带我搬来了这里。”
“那这样看来,父母双亡还挺好的。”
盛延看她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天空继续说,“我爸妈从小就不待见我,离婚后更是谁都不想带着我,他们都说我是个累赘,所以我就干脆自己跑出来了,既然他们都不要我,那我就当他们都死了。你看,到现在也没人来找过我。”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最后一句,甚至是半开玩笑的语气。
“抱歉。”林愈没想到盛延有这样的经历。
“道什么歉,我可不是安慰你。”
盛延一条胳膊撑着地站起,拍了拍裤子,拾起地上掉落的一个小桃子,在林愈眼前晃晃:“别吃这个,酸的,不好吃。”
说罢,把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咬了一口。
林愈看傻了:“不好吃你还吃?”
“我就爱吃酸的不行啊?”盛延勾着嘴角,笑得散漫。
林愈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怎么就笑了出来。
看着她笑,盛延嘴角也弯了弯。他坐到台阶上,三两下啃完桃子,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啊?”林愈理了一下裙子,在他旁边坐下,答道:“爸爸不让我出小区,之前闲得没事干,把小区转了好几圈,偶然发现的。”
看着她乖乖并着腿,看着自己眨巴眼睛的样子,活像个认真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盛延忽然就起了坏心思,他嘴角噙着一丝坏笑,慢慢俯身靠近,眼睛不加任何掩饰地打量着她,说:“知道这儿是我的地盘儿吗?”
林愈懵了,胳膊撑着台阶,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睫毛颤了两下,才开口道:“不,不知道……但这门上和墙上又没写你的名字,而且上一次我在这儿碰见你的时候你也没和我说……”
她两道清秀的细眉微微拧起,嘴巴一张一合地争辩了一大堆,逻辑还挺清晰,模样认真到不行。
嘴角渐渐上扬,盛延最终笑出了声,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才直起身子调侃:“挺厉害啊小姑娘。”
“你别老叫我小姑娘。”林愈理了理头发,依旧皱着眉。
你也就比我大一岁而已。她暗自腹诽。
听到这话,盛延“嘶”了一声,歪头眯着眼看她:“亦舒姐能叫我叫不得?”
“亦舒姐和我不熟的时候才那样叫的,现在她都喊我小愈。”
盛延“切”了一声,不当回事地起身就走,扔下一句:“我偏要叫。”
“阿延。”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叫停了他的脚步。
两个字,至清至柔至真。
他回头,女孩端坐在台阶上,夜色下一双眸子格外清亮。
“你叫我什么?”
“阿延,亦舒姐就这么喊你的。”
风吹过,带着桃花弥留的淡淡香气。
盛延没说话。
仿佛有羽毛在他脊髓上挠过,痒痒的。
--
看了几天店,林愈已经得心应手,能够熟练地应付顾客,计算账目。
“林愈!要根冰棍儿!”
林愈应了一声,给他结账。
算起来她好像好多天都没见到原申了,听盛延说他这几天被关在家补作业。
“你作业写完啦?”她问。
原申撕开包装纸:“差不多,语文写不完,不写了,最后几天了,我爸可算放我出来了,”他咬了一大口,被冰得含含糊糊地问,“延哥还在修车行呢?”
“嗯。”林愈点头。
“跟他好久没见,也不知道他想我没。”原申一只手肘支在桌台上,眼睛瞟向别处脑袋里开始幻想。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掀开。
“哟,你还活着呢?”
说曹操曹操到,盛延走进来,看见原申就是一句。
“延哥!”原申立马就要冲过来抱他。
盛延一把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一脸嫌弃:“滚滚滚。”
可能觉得没面子,原申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转头冲林愈撇撇嘴,拇指指向盛延评价道:“嘴硬心软。”
林愈成功被他逗笑了,她又想到盛延几乎天天去修车行,于是问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闻言两人皆是一愣。
原申率先笑出声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哈哈哈哈哈哈,林愈,你问问他知道‘作业’两个字怎么写吗哈哈哈哈哈……”
林愈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她看向盛延。
“我没作业。”他面不改色,随口就来。
原申笑得更大声了:“笑死我了,亏你他妈说得出口啊延哥。”笑了一会儿,他才向林愈解释道,“老师压根儿不管他,作业写不写无所谓,其实老师也不太管我,是我爸非要我写。”
“噢。”林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提到作业,原申好奇地问:“对了林愈,马上开学了,你去哪上学啊?”
盛延也看向她。
“我……”林愈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很小:“你们在哪上学啊?”
“云溪中学啊,”原申思维一向很跳脱,回答完他又用胳膊肘顶了顶盛延,嬉笑道:“哎,学校发的那五百块钱,我买完PSP还剩点儿,我爸还不知道呢。”
“学校发的?”林愈捕捉到关键信息,问。
“对啊,学校一学期给我们发五百块呢。”原申咬着冰棍,一脸悠哉,“云溪中学,镇上唯一的高中,不要学费还给钱。”
林愈愣了一下:“还给钱?”
“慈善家建的嘛,专门给咱们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念的。”原申耸肩,“当然,学习好的和家里有钱的,都去市里了。”
听完后,林愈默默点了点头,再抬起头时扬起一个笑容:“我会去云溪中学的。”
林愈没和他们说的是,曹德山根本没打算让她上学。
和上次一样,曹德山听后一口否决,他说:“小愈,女孩子家上什么学,在家好好待着不好吗?”
在她说了学校不收学费,每学期还给五百块补贴后,曹德山才松口。
……
第七天下午,赵亦舒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风风火火地就冲了进来。
“我回来啦,哎,原申也在啊?正好,快来看看我从西尧带的特产。”
赵亦舒把东西放下,翻出一些烤鱼片和几盒饮料给他们,又拿出几瓶酒和几盒螃蟹,她边倒腾边说:“哪天来我家我给你们做螃蟹吃啊。”
原申看得眼睛都亮了,凑过去翻来翻去:“哇塞,亦舒姐,你男朋友还缺朋友吗?”
赵亦舒敲了一下他脑袋,又翻了个白眼说:“我男朋友不跟傻子做朋友,”然后转头翻出一条项链给林愈看,“怎么样小愈,好看吧?我自己做的,给你的。”
项链中间是个比拇指稍大点的贝壳,珍珠白,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蓝。贝壳旁边串着几颗彩色的小石子——红的、黄的、绿的……还有一颗透明的,像糖。
林愈小心地接过,细细打量着,嘴角渐渐弯起来,她把它贴在胸口,笑着告诉赵亦舒:“谢谢亦舒姐,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帮你带上。”
“我怎么没有?”原申左翻右翻就是没找着其他的。
赵亦舒瞪他:“你一个大男人戴什么项链?”
原申撇嘴表示不满:“亦舒姐,你不疼我就算了,也没有阿延的份儿啊?”
说到盛延,赵亦舒知道他现在应该还在修车行,于是把盛延的那一份特产往林愈手里一塞,嘱咐道:“小愈,你们住得近,你帮我带给他啊,我还得收拾一下东西。”
“啊?哦好。”林愈乖乖接过。
西尧是个海边城市,赵亦舒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一边翻一边给林愈介绍,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淡淡温柔:“照片是我男朋友拍的,他啊,西尧本地人,搞旅游业的。等攒够钱了,我们就结婚。”
林愈看着照片里的海,轻轻“嗯”了一声。
赵亦舒给她看了很多西尧的照片——海边、沙滩、落日、渔船。
林愈一张张看过去。
独特的气候和人文风情,难怪那么多人想去。
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