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情书的遗书》野麦苦尽

4、16—23

　　16.
　　上个周没有机会碰到笔记本。
　　因为你一直盯着我不放。
　　乱七八糟的食物塞进我嘴里。

　　我也扎了很多针，每天都在输液，手臂和肚皮上快烂了，几乎都是青紫色的针眼。
　　你用这些来维持我和小肿瘤的性命，哪怕小肿瘤出生了，也可能是个不健康的孩子。

　　17.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体重又降了四斤，弯腰时脊柱棘突都凸在薄皮上。
　　吃完就吐。
　　可我基本不怎么吃。吐得比吃得多。
　　好难受。胃都要呕出来了。

　　大概是为了小肿瘤，你才跪下来求我吃饭吧。孕期我重度消瘦，如果不维持住体重，分娩风险加剧。

　　你也瘦了，太阳穴都凹下去了。

　　你看我时，眼睛总是红红的；好几次，抬手摸我脸的时候，你的手在抖。我们一对视，你就疾速收回手，鼻息声深长不稳，像是在隐忍什么。
　　而后毫无预兆跪在我腿间，你的双手捏住我的手臂，头埋在我胸膛里。

　　没一会儿，我的衣服湿了，轻轻戳了你一下，你才停住抽噎声，紧绷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你跪下来的样子真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啊！
　　幸好我没有这样求过你。

　　我们第一次做/爱，你就发现了我的秘密——我不是完全的男性。我一直瞒着妈妈。
　　我以这个身份活了二十年，和你相恋的五年里，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你把我当成一个男性就好了。
　　这个身份已经在我身体力扎根了。
　　你却为了钱，在我忽略的子宫里种下你的肿瘤。

　　我现在握笔的力气也不多，钢笔甚至有点硌手。
　　写这些字花了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日子，我估计不能写很多字给你了。

　　有多少你看多少。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情书》是我为你而写的遗书，孩子是我给你还愿的恨。
　　只有这两种东西，从我这里归属于你。

　　我虽然称呼孩子为肿瘤，但并不讨厌孩子。我死后，你别拿孩子出气，孩子也只是你追求金钱名利的牺牲品。
　　我讨厌的是，不能接受和适应的躯体，好想抠下自己的眼珠子；自从你操了我三天三夜到现在，我没走出过这个房间半步；你变质的爱。这一切源自于你。

　　18.
　　你应该为我而痛。
　　我需要你为我流泪。
　　所以。

　　覃寰，我爱你。

　　19.
　　七个月了。
　　我每天基本睡在床上，侧睡骨骼压着神经，左右辗转腿都麻。
　　你会把枕头放在我腰下，尽量让我不那么难受。

　　我睡在你臂弯里，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你的眼睛总是离不开我，指间细细摸着我的鼻尖。
　　“你睡一会儿，我抱着你。”

　　我在嗓子里嗯了一声，你却笑逐颜开，把我脑袋按你脖颈里，力道偏重却很隐忍，侧脸反复磨蹭我，低喃：
　　“我们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

　　我置之不理，闭上了眼睛。你薄凉的唇瓣贴在我额头。

　　你怎么下得去口啊？我就是一副皮包骨的孱弱病人。
　　为了实现你的抱负，你让我舍弃了自由、爱和梦想。

　　20.
　　我在想——
　　我接受了这个孩子，和你每天好好过日子，腻歪在一起。
　　简单朴素的单元房里，我炒菜，你给我打下手；我洗澡，你给我搓后背；我晾衣，你给我递衣架；我上班，你接送孩子上下学；我吻你，你同样缱绻地深吻着我。
　　如同我们热恋那会儿。

　　21.
　　这本日记，我写下太多如果了。

　　不妨再多写一些：
　　如果你从未遇见我。
　　如果你没拉住我，我走进了湖里。
　　如果我爱你的孩子。
　　如果我能接受你出轨。
　　如果你没有变心。
　　如果我心里自始至终没有爱过你。

　　22.
　　前天晚上，睡梦中你的呼吸声渐渐远去，我的心跳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慢，有几秒，肺像是溺进了海，无法呼吸。很冷，你的扶在我腰侧的手像冰碴子。
　　模糊视线中，我看见了妈妈，于刺挠的灯光中，妈妈向我伸出手。
　　她大概是来接我了。

　　第二天一睁眼，不是我妈。
　　又是你妈！

　　她爱孩子的话，和你爸努努力，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呗。
　　你们一家子都是疯子，只折磨我。

　　23.
　　你会在我盯着你的时候，目光微移。
　　你会把衣服穿得很规矩，衣领遮住脖颈。
　　你会边捏我边顶我。

　　你不敢背对着我。
　　你不敢脱衣服。

　　因为你又和别人睡了。后背有挠痕。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能一眼看出你和别人发生了性|关系。
　　一个遮掩的动作，一个逃避的眼神，都像是刺扎进我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