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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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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昨天上午和下午,你都陪着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我没有说过一个字,没看过你一眼。
晚上洗澡的时候,你还特意掐了我几把,我蹙眉,你才肯满意地住手;揉捏心口两侧增生出来的肉,又胀又刺疼,我推开你的手;宽大的手掌托住我的肚子,把我时刻抬着的头摁下去,你说:
“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就该接受现实,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闭上了眼,呼出气就没再吸气。
你却拉起我的手,狠狠按在那些被肿瘤侵蚀而变大变软的“肿块”上,一手拽着我头发往上提,在我耳边低吼:
“自己摸摸……给我好好摸摸,你已经变成了这样,以为不吃饭就能改变什么吗?!别他妈自欺欺人了!怀孕生个孩子又不会要你命,可你偏偏不吃饭!”
你掐住我的腕骨,几乎快要拧断,更别说按在我手掌的力道,简直要压炸了肿块。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唇瓣磨蹭半晌:“……放手……”
“弄疼你你才肯说话!自止,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你想说我恶心,我也觉得自己恶心,所以没反驳你。
后面你说了一大筐话,我记得并不清晰,但大致意思是:
六个月了,肿瘤很快就要出世了。
我应该好好吃饭;适应这句具总是让我反胃的身体;我穿上内衣才会舒服,不穿内衣你手痒会捏我。
等我生完你的肿瘤,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你给我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只要我这辈子愿意跟着你。
后来你给我洗完头发,吹风机明明在耳边聒噪,我却听清楚你说:
“把头发养长,学着穿裙子和高跟鞋,我们去结婚。”
可以啊。
如果你想结婚,我会穿上婚纱,手捧你最爱的钱,在地狱等你。
或是给我的尸体穿上裙子,我们来一场冥婚。
你自己选。
14.
关于我现在爱不爱你,我心里没有答案。
每当我思考这个问题,脑海里,我的身体烂在你身下,你从我的胸膛掏出心脏,黏稠的鲜血从指缝洇出、拉丝,你哭红了眼睛。
你曾经真的很美好。
你托举我:
介绍你的朋友给我,支持我向上爬,踩着你跻身于另一个阶层。
我们有自己的事业,后来因为你爸妈不满你和我在一起、不去和别人结婚生娃,两手联合毁了我们的公司,以致我俩一穷二白。
你拯救过我:
我妈被人欺负,逼得从楼上掉下去,警察给出的理由却是自杀。我没有能力给我妈沉冤昭雪,甚至还身无分文。
我妈下葬那天,我二十岁,站在湖边,心如死灰。
天色晦暗,劲风呼啸而来。
一步一个脚印,我走进湖里,裤子又湿又重,而你拉住我的手,把我拽上了岸。
那天,你身上的山茶香,由鼻尖直抵我的心底,刻下“覃寰”二字。
你还出面解决了我妈的事,让那坏人牢底坐穿。
自那以后,我期待我能再次见到你。
你发消息说明天要见我,我脑海里全是你,辗转难眠。
现在我每天都能见你,每个晚上我都睡不好。
瞧见你后背露出的挠痕,我总是暗自胡乱咬牙。第二天嘴里的溃疡很疼。
我该怎么爱你。
你还出轨了。
15.
55KG/180CM
这个身高体重,离骨灰越来越近了。
我的脸颊下凹,颧骨高凸,四肢像竹竿;每次站起来都要扶着墙,大脑又晕又沉;肚子坠着我的腰,我总得喘几口气,挺直腰板,才能提腿走路;
松弛的薄皮挂在身上,每动一下,骨头都狠生生顶着皮肤,令我倒吸凉气。我和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完全没有区别。
只有肚子和胸一天比一天大,皮肤薄而透明,紧紧绷着,会反光。
小肿瘤正在生长,消耗着我的命。
医生蹲在地上给我扎针,你站在身前盯着我的肚子,一动不动。
我坐在椅子上,顺着你的视线看下去,肚皮上的青色血管浮于表面,肿瘤每动一次,那恐怖的蠕动,像恶魔是要撑破肚皮,把我所有内脏挤压成肉泥。
你盯了足足一分钟,而后惊恐地背过身去,双手攥住头发往下扯。
抹了几把脸,扭身看了我几眼,走过来摸我的头发。
我别开头,接着你的指骨爆出一声脆响,医生站起身和你说了几句,你们出去了。
你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
你用勺子喂我喝汤,喝一口我吐一口。
你拳头硬了又松,大概是拿我没有办法,在我眼前来回踱步,最后骂了句脏话把碗砸了。
地上的小碗瓷片,是这屋子里最美好的东西,我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双手撑着扶手,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瓷片就在门口。
“我可以答应你之前的请求,让你去陵园见你妈。但前提是,你必须好好吃饭。”你关了门。
我没在看瓷片了,不小心和你对视了一眼。
我妈要是还活着,见到我这个样子,绝对会哭得晕过去。
她能忍受我一个人晒大太阳干苦力,唯独不愿看见我一个人向霸凌者低头。我的眼泪总是从她眼眶里流出。
我咬住下唇摇了摇头,泪水啪嗒而下,连连不断,只有我妈才会这样哭。这次竟是妈妈的眼泪,从我眼眶里冲出。
我现在这副样子,能跪在她墓前说我怀了孩子、过得幸福吗?
在我死前,我一定再去见她一面。
在我死后,我和妈妈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的。
覃寰,我们之间失去了太多,不止是爱,你没有筹码让我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