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笑对人生(八) 月亮长出了 ...
-
汤姆小时候在书上看过,患上“白骑士综合征”的人,会渴望通过帮助他人来实现自我救赎。
在他看来,这种说法可笑极了,只是控制欲强的人以爱之名对伴侣实施的酷刑。
即使如此,当匕首没过母亲的胸膛时,他仍然相信,父亲仍然是爱着母亲的,只是父亲的爱太极端,太扭曲,像荆棘,捆得越紧,将母亲伤得越深。
他对此深信不疑,否则母亲所经历的一切,又是因为什么?
直到他看见那名男孩。
男孩看起来和当初的他有些像,也是十岁,但更孱弱,更苍白,黑发用发胶服帖地固定到脑后,衣领的扣子拘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不同的是,男孩有着长长的指甲,上面还残留着没有卸干净的指甲油。
克莱门特慢条斯理地戴上了手套,打开书桌后的玫瑰木柜子,男孩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自觉脱掉上衣和裤子,只余一条内裤,乖乖跪好,背挺得笔直,像汤姆过去做的一样。
但他没有他的耐力,第一道鞭子落下,男孩便顺势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克莱门特气得一脚踹了上去,男孩咳出血来,弄脏了地毯。黑发男人更生气了,上去又补了几脚:“没用的家伙,一点都赶不上你哥哥。”
“咔嚓。”
在窗外窥视着的小丑,不知不觉竟掰断了墙上的出水口,他赶紧模仿夜枭叫了两声,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间书房处在图书馆的核心区,这里只有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血脉才能进入,十分安全,连盗窃都不会发生,所以克莱门特只是往窗外望了一眼,没有深究。
之后几天,拜亚莉克希亚姑姑所赐,小丑打听到了这几年错过的所有消息。
伊娃死后,克莱门特很快再娶,续弦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大小姐,而是一名岛上的寡妇,还带着一个儿子。虽然这个叫卡尔的男孩被称为“继少爷”,但看那头黒色的鬈发和灰色的眼睛,毫无意外是克莱门特老爷的亲生儿子。
杰瑞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亚莉克希亚这长舌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奚落她的机会,怎么没把这桩丑事抖落出来呢?
“小丑,你在笑什么?”亚莉克希亚皱眉,她讨厌这个笑容,怪瘆人的。
“小人在笑那个男孩,明明是罗斯塔莱布里家族的继承人,却想当个妓女,就像他的母亲一样。”杰瑞指着路过的母子说道。
卡罗琳夫人恶狠狠地瞪了小丑一眼,但忌惮他旁边的亚莉克希亚,没有近一步的动作,而是扶着卡尔的肩膀快步走过。男孩看起来对小丑身上花花绿绿的表演服感兴趣了,即使他的母亲几次把男孩的头掰过去,仍然忍不住回过头偷看。
亚莉克希亚听了哈哈大笑,决定还是把小丑多留几天,她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但是这家伙又总能说出她想听的话。
“杰瑞,让我看看你卸妆后的样子。”亚莉克希亚命令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亚莉克希亚夫人。”小丑微微一笑,耳边响起了复仇交响曲美妙的前奏,他手舞足蹈地迎合表演起了滑稽戏,惹得亚莉克希亚哈哈大笑。
深夜,杰瑞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四楼最东侧的房间,他曾经的卧室。
夜已经深了,但卡尔还坐在床上,膝盖上是一本摊开的书。
看到翻进屋的小丑,男孩没有尖叫,没有喊人,只是静静地合上书,那双灰色的眼睛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该有的镇定。
“你来了。”卡尔说道,好像他们早就约定好了。
小丑露出了一个咧到耳根的笑,从袖口里抽出一只红色的球。他把球抛向空中,接住,又抛了一颗黄色的,再接住,又抛了一颗蓝色的,三颗球在他的手间来回翻转,让人目不暇接。
这是杰瑞的拿手好戏,总能在街头吸引无数孩子们的目光,但卡尔看着他,既没有鼓掌,也没有笑。
男孩的目光停在杰瑞的嘴唇上,提出的问题差点让小丑把球掉在地上:“你的口红是什么色号?”
一周后,小丑再次翻上了四楼的窗户,背后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袋子,远看简直像会在圣诞夜给孩子们送上礼物的圣诞老人。
杰瑞还没放下袋子,卡尔已经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兴奋地往外掏,口红,眉笔,蝴蝶结,装饰着亮片的裙子,高跟鞋……小丑没有放过流星岛上任何一位女士的衣柜,雨露均沾,不过主要还是亚莉克希亚的。
卡尔抖开裙子,开心地举着转圈,想象自己穿上它的样子,突然不安道:“她们不会找到这里来吧?”
“不会。”杰瑞坐在窗台上,玩弄着一顶金色假发,“这座岛上的秘密已经够多了,还有人说看到月亮长出了脸,嘴里全是锯齿状的尖牙,专吃晚上不睡觉的小孩。”
卡尔涂粉底的动作停了一下,惊恐的样子显然是被吓到了,却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不会被你吓到的,我不是小孩了。”
杰瑞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看着镜子里把自己的脸涂得比猴屁股还红的男孩,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你想当女孩吗?”
他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去找【珊瑚女巫】,她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卡尔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女孩子虽然很漂亮,但成为女孩会经历更多的痛苦。”
杰瑞耸了耸肩,意识到这孩子恐怕没那么好骗。
“帮我系裙子拉链。”和杰瑞处在这个年纪时不同,卡尔大大方方地露出了浑身的疤痕,一点也没有为此感到羞耻。
“你恨他吗?”杰瑞貌似不经意地扶上那些如同隆起蚯蚓的长疤,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镜子里男孩的表情。
“恨,但是也没那么恨。”卡尔漫不经心地说道,看起来注意力全放在摆弄裙子的装饰上。
“他打你的时候,你总是哭得很大声,整座流星岛都能听见~”小丑用戏谑的语气说道。
“拜托!”卡尔回过头:“只有这样,他才会尽快停手,那个男人最讨厌丢脸了,你知道的……”
有那么一个瞬间,小丑以为他要唤出他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不知道,卡尔少爷,鄙人才刚来这座岛。”杰瑞不动声色地压下惊讶,他暴露了?在一个十岁的男孩面前?
卡尔歪过头:“你小时候一定是那种乖孩子吧,挨了打不吭声,把所有的痛都吞下去,最后憋出一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就像……”
男孩还是说出了那个让他心脏骤停的名字:“就像汤姆哥哥一样。”
他用和他如出一辙的灰眼睛盯着他,毫不掩饰其中的挑衅。
小丑蓦地意识到,当他在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他,在这场猫鼠游戏中,他并不一定是占据有利地位的那个。
“哦~原来卡尔少爷还有一位兄长。”杰瑞拖长了语调:“听起来,卡尔少爷并不怎么喜欢这位哥哥呢?”
“如果你总是被比较,还事事不如他,你也会憎恶那个靶子的,不过,活人总是没办法赢过死人嘛。”
卡尔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但杰瑞知道男孩已经开始慌了,因为他打完了所有的子弹,却没有得到预期的效果。
“但在鄙人看来却是另一回事呢~”小丑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着窗台:“卡尔少爷在意的不是被比较,那些对于您来说只是无聊的噪音。”
“卡尔少爷真正在意的,是一位女士的叹息,她总是那么爱操心,像一个穷光蛋突然变成了大富翁般惴惴不安,这份压力还传导给了她在古老而充满敌意的家族中唯一的依仗。”
敲击声愈发急促,卡尔的眼神逐渐变得呆滞。
“让我们给这位容易紧张失眠的女士来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吧。”
卡尔点头。
小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孩子总是无法抗拒恶作剧的,无论这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
一个月后。
卡尔跌跌撞撞地跑进花园,新鞋子不合脚,把他的脚跟磨出血,渗着暗沉的红,但他不在乎。
火从三楼的窗户里喷出来,像一只巨大的、正在喘息的野兽的喉咙,火光照亮了半个花园。
有很多仆人赶过来救火,但卡尔要找的人不在其中。
“卡尔少爷,别再靠近了。”一个男仆劝道。
“我妈还在里面嘛?”卡尔手撑在膝盖上,几乎喘得说不出话。
“卡罗琳夫人……”男仆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丑呢?”男孩攥紧了拳头。
男仆给他指了方向。
杰瑞站在花园的喷泉旁边,在不紧不慢地玩抛球,像在打发时间。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油彩在高温下微微发亮,画出来的微笑显得格外刺眼。
“我妈……她在里面吗?”
杰瑞接住一颗球,停住了。
“也许在。也许不在。”
他歪了一下头:“你希望她在吗?”
卡尔猛地扑上去,用双手搂住了杰瑞的脖子,但他的手太小了,只能勉强合拢,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
“汤姆,你是回来报复我们的对不对?”杰瑞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的,滚烫的,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你恨我们,你觉得我和我们占了你们的位置,是不是?汤姆!回答我!”
杰瑞没有回答。他用一根小指轻轻勾住了卡尔的手臂,像解开一个很松的绳结一样,男孩跌倒在地。
小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画出来的微笑被火光扭曲,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不是我点的火,是克莱门特。”
“总要有人来掩盖你的过错,你自己也说过的,那个男人最怕丢脸了,而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继承人让自己的母亲陷入永久的沉睡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传闻。”
“你在撒谎。”卡尔低下头,浑身不住地发抖。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小丑的嗓音听起来恨低沉,像恶魔在蛊惑凡人出卖灵魂:“现在你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你只剩下一个选择,用那把【珊瑚女巫】赠与的匕首……”
无论卡尔是否能成功报复克莱门特,杰瑞都会为毁灭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业火添一把柴。
男孩抬起头,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最终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场。
为什么?
他应该没有别的选择才对,就像他当初一样!
他为什么要去送死?
真他妈见鬼了!
看着卡尔的背影消失在浓烟中,小丑脸上凝固的笑容破碎,面具下依然是那个惊慌失措的男孩。
“妈,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女人骨头如柴的手紧紧箍着他,像烧红的烙铁,无法挣脱:“这是你欠我的!”
他听到刀尖刺入心脏的声音,他听到他推着轮椅离去时同伴们的叹息声,他听到康斯坦丁伯爵醉酒后勉强的笑声,最后汇聚成一种奇特的震动声,像一头庞然大物即将浮出水面。
小丑鬼使神差地望向天空,黑夜被撕裂,云层裂开,昏黄的月亮朝他眨了眨眼,咧嘴大笑,两排锯齿像鲨鱼一样锋利。
“你在嫉妒。”
小丑张了张嘴,他想否认,但他在内心深处知道,月亮说得是真的,他嫉妒卡尔,他在这个比他弱小得多的生物面前自惭形愧,恨不得找个坟墓把自己掩埋,再也不要爬起来。
“你就是我想要要的那种疯子,愤怒,痛苦,迷茫,如果在你面前放一个毁灭世界的按钮,你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小丑没有否认。
“你是谁?”他想要发问,但嘴像被胶水黏住了,根本张不开。
“我是原初的回响,是时间的终点,是唯一能予你救赎的神明。”月亮回应了他脑海的提问。
神?救赎?小丑发出了一长串冷笑,咳得像被捅穿了肺管子一样断断续续。
“愚昧的人啊,朝拜我吧,信仰我吧,投入我的怀抱吧!我将回应你心底最隐秘的愿望,赐予你所有问题的终极答案。”
小丑的膝盖撞上了地面,不是他主动跪的,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的重量,像整片天空变成了一块铁板,按着他的肩膀压下去,额头贴在地面上,冰冷的露水浸透了袖口。
锋利牙齿里渗出红色,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像被划破的伤口留下鲜血,淌过那些锋利的牙齿,顺着月亮的边缘滴落。
被血雨滴到的人开始融化,小丑在凄厉的尖叫声中穿梭,浑身沾满了粘稠的血和碎肉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准备做他早就该做的事。
小丑抹了一把脸,血雨沾花了他的妆容,露出和对方相似的面容。克莱门特吓得跌倒在地,哆嗦着喊出他的名字:“汤姆。”
“你是怎么破掉岛上的防御系统的?”
“你要干什么?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你到底还要做出多少丑事?你怎么还不去死!”
“求你,别……”
质问和咒骂变成了哀求,但小丑像是听不见似地,只是拖着一把巨大的死神镰刀一步一步逼近,在地上划出难听的刺啦声。
锋利的银光在火光中闪烁,小丑高高地举起了死神镰刀,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横亘在这对父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