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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笑对人生(三) 暴风雨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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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视力下降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奇怪起来,尽管裂痕早已横生,但父母还是有说有笑的,所以年幼的男孩并没有察觉到一点。
正式的冷战源于艾娃的一句话,她说:“我想在彻底看不见前,亲眼看看龙。”
龙讨厌人类,也讨厌炎热,所以绝大部分龙都聚集在金加伦裂谷以北,能在那里生活的,除了龙,就只有深渊恶魔。
目的地危险也就算了,离开北境唯一的人类王国罗斯国后,旅途中不仅要穿越常年交战的巨人国约顿海姆和矮人国瓦伦丁,还要经过【傲慢】路西法建立的“第二锡安”和树精灵守护的神圣森林,一路上危险重重,那可是【无敌骄阳】的“大祭司”远征三次都没能抵达的地方。
作为丈夫,克莱门特的反对理所当然,艾娃的抛家弃子的坚持反倒显得幼稚,所有人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除了汤姆。
当父亲又一次把他牵到整理行囊的母亲面前,男孩哽咽着说道:“虽然我很想很想母亲,但是我会忍耐的,我会当一个好孩子,乖乖等着母亲回来。”
感动的稀里哗啦的伊娃把儿子抱进怀里,母子俩嚎啕大哭,但第二天,她因病并未能出行。
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后来,母亲就经常一个人关在房里,不知道再做什么。
汤姆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母亲,直到有一个晚上,妈妈突然叫醒了睡梦中的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很大的包。
“妈咪!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啊!”男孩兴奋地大叫,被母亲捂住了嘴。
“汤姆,妈妈带你玩捉鬼游戏,好不好?”金发女人疲惫的脸上跃动着许久不见的神彩。
男孩大力点头。
“那你乖乖跟着妈妈,我们是当‘鬼’的一方,不能让其他人发现了。”伊娃快速给儿子换好衣服,牵着他蹑手蹑脚走出门外。
“嗯!”汤姆觉得有趣极了,还主动扮演了侦察兵的角色,在前面探路。
但是孩子的敏锐有时候会连大人都感到意外。
即将走出古宅前,汤姆摆弄着胸前的喇叭鸟吊坠问道:“妈咪,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伊娃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汤姆,如果爸爸和妈妈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汤姆低下头,小声道:“不能两个都要吗?”
“不能,你只能选一个。”伊娃的语气无比严肃,像在和一个成年人对话,但她错估了孩子的判断力,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在母亲惊愕的目光中,汤姆捏碎了胸前的喇叭鸟吊坠,尖锐的长鸣响彻了整座流星岛,也震晕了音波中心的二人。
醒来时,趴在地上的汤姆看到额头青筋暴起、面部扭曲如恶魔一半爸爸扯着母亲的头发一下一下望墙壁上撞:“你就这么急着逃离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披头散发的母亲额头磕出鲜血,糊满了眼睛,但即使如此,也挡不住女人怨毒的目光,紧紧地锁定着他。
汤姆忘不掉母亲的那个眼神。
之后,想要赎罪的汤姆,按照母亲的吩咐,为被关在房间里的妈妈带去了一把餐刀。
男孩至今都还记得,那一天,总是推开他的母亲难得温柔地抚摩了他的脑袋:“汤姆,下回来看我的时候,偷偷帮我带一把餐刀好吗?你的亚莉克希亚姑姑成心不想让我吃饭,用勺子哪能切开小羊排。”
汤姆理所当然地信以为真,他不止一次见过亚莉克希亚指使仆人刁难母亲。
然后,他亲眼看到母亲把他推出门外后,用餐刀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金发女人看到折返的儿子,目光变得阴鸷,扑上来掐着他的脖子大喊:“要是没有你,没有你……”
自此之后,濒死中听到的血滴声萦绕在他的耳边,让小男孩迟迟无法入睡。
在两天没有阖上眼后,班森教授对他使用了【遗忘之海】。
“汤姆,你本不应该经历这一切的,你还只是个孩子。”
男孩变得能入睡了,但他总会做同一个噩梦,披头散发的女人怨毒地看着他,滴水声始终绵延不绝。
汤姆从解药的副作用中醒来时,已经到了夏至,有了神秘高烧作借口,没有人怀疑是否还存在别的原因。
男孩已经过了十岁,在这一年的夏至之夜,他将被“献”给流星岛真正的主人【珊瑚女巫】。
当然,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继承人不会像那些真正的祭品一样送到“海底宫殿”,这只是一个仪式,代表罗斯特莱布里家族对庇佑着家族长盛不衰的神明绝对地服从。
尽管在兰德大陆名声不显,即使是西海本地人也鲜为人知,但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女士有着不亚于七神的力量,而这份崇敬也扩散到了整座流星岛,即使无缘进入庆典,仍有不少居民在附近呼唤着【珊瑚女巫】之名,企盼着她能回应他们的愿望。
高台搭在悬崖边上,铺着华丽的蓝色地毯,尽头是一把高背椅,椅背上雕刻着海底珊瑚的纹样。
椅子上没有坐人,【珊瑚女巫】赤足站在海面上,离悬崖边几十米远。她的深红色长裙在海风中轻轻飘动,珊瑚红的头发散在肩头,像一面展开的旗帜。
汤姆穿着古板的黒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族徽,千年图书馆,头发被仆人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额头。
男孩沿着地毯走上高台,脚步透着这个年纪难得的稳重,脊背挺得笔直。
他脸色苍白,不是因为仪式,而是因为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
尽管背对着悬崖,几乎是男孩走到椅子的同时,【珊瑚女巫】转过头,深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传说七神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悬在天空的太阳,高高在上的审视着世间的芸芸众生。
虽然【珊瑚女巫】并不是黄金瞳,但被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注视时,汤姆感到一阵冷风穿过骨头,每个毛孔都在颤抖。
海风吹过男孩的头发,几缕碎发从发油中挣脱出来,搭在额前。
“你叫什么名字?”
“汤姆·罗斯特莱布里。”
“汤姆。”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几近于无:“你像你父亲一样无趣。”
汤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珊瑚女巫】冷哼了一声:“行吧,我认得你了。”
男孩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走了。”红发少女不耐烦地说道,打了个响指,消失在海面上。
汤姆像木偶一样同手同脚地走下了悬崖,把【珊瑚女巫】说过的话向父亲重复了一遍,克莱门特紧皱的眉头舒展到一半又卡住了:“看来那位大人今年不会屈尊参加庆典了。”
“那庆典还举行吗?”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要举行!”克莱门特白了一眼,像是在嫌弃他为什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海边的庆典举行到一半,汤姆找了个借口溜回了宅子,一个人喝闷酒的父亲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男孩使用早就准备好的魔法【一把普通的钥匙】打开了囚禁母亲的房门,艾娃的状态比上一次更糟糕了,她衣冠不整,露在空气中的大片皮肤能看到密布的暧昧红痕,像个婴儿一样嘬着自己的手指。
汤姆意识到,如果说班森教授对他使用【遗忘之海】是为了封闭那些对于孩子来说难以承受的痛苦回忆,父亲对母亲使用这个技能,只是为了让她变成他的禁脔。
“妈!我来救你了!”
一如既往,金发女人对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男孩把剩下半瓶解药灌入母亲的嘴里,金发女人挥舞着手臂抗拒,汤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制不住一个成年人,药瓶被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液体留了一地。
他呆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突然听到母亲温柔的呼唤。
“汤姆。”
他回过头,长久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混沌的眼神透出了清明。
“妈妈!”热泪盈眶的男孩投入了母亲的怀抱,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为什么?你只喝了几滴!”
金发女人指着自己的脑袋苦笑道:“【遗忘之海】犹如把你的记忆关进了一座迷宫,我曾经好几次凭借自己的意志逃出来,又被克莱门特关了回去。”
汤姆跪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手。
“妈妈,今晚是为【珊瑚女巫】举行的庆典,宅子里没有几个人,我准备好了我们离开所需要的一切,我带你走!”
伊娃看着他,摇了摇头。
“克莱门特在我身上施加了魔法,只要我走出这座宅子的围墙,他就会知道,像上次一样,立刻出现在你我面前。”
汤姆想起上次见到母亲皮肤上爬满的黒色荆棘,意识到了什么:“妈,难道说那个诅咒也是父亲设下的……”
金发女人把手从汤姆手里抽出来,表情变得愈发冷淡:“没错,我曾经无数次试图杀死自己,那是你父亲为了防止我自尽设下的。”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汤姆,你说你父亲是不是很残酷?”
伊娃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匕首,银质的,不长,但刀刃很窄,很尖,如果捅进人的心脏,足以一击致命。
金发女人把匕首塞进儿子手里,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那双如死海一般平静的蓝眼睛里头一次泛起了涟漪:
“汤姆,只有你能帮妈妈了。”
“我不行。”男孩哭着把匕首摔在了地上,嘴唇在发抖:“妈,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伊娃迟缓地蹲下身,捡回了匕首,重新放到儿子手中:“汤姆,你还记得那只鸟吗?”
男孩意识到了什么,他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你四岁的时候,在花园里,看到一只鸟从天空飞过,它的尾巴是七色的,像拖着一条长长的彩虹,非要我抓下来给你。”
“我说不行,鸟是属于天空的,你哭得很厉害,被你父亲听到了,那个男人说‘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继承人理应得到一切’,把那只鸟抓进了你窗台上的小小牢笼。”
汤姆想起来了,但他拼命摇头否认。
“不,你必须记得!那是你犯下的罪!”
伊娃抓住男孩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那只鸟在笼子里不吃不喝,第二天就死了,你还记得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汤姆手在发抖,手心里全是汗,几乎要握不住那把小小的匕首。
“有些鸟宁愿死,也不愿被囚禁。”金发女人以快地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他的手,匕首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血慢慢地渗出来,汤姆哭得更厉害了,想要把手抽出来:“妈,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女人厉声道,骨头如柴的手紧紧箍着男孩的手,像烧红的烙铁,无法挣脱:“这是你欠我的!”
汤姆这才明白,母亲从未原谅他的背叛。
他狠下心,刀尖刺破皮肤,分开肌肉,刺入心脏。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比前一次更响,而母亲的心跳如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回响,从微弱到彻底消失。
汤姆不记得他是如何离开那个房间的,等他回过神来,晴朗的夜空忽然裂开,无数道闪电将夜空劈成白昼,冰冷的雨水浇在他身上,如同提醒着他这个冷冰冰的现实不是梦。
男孩如同飞一般跑到悬崖的尽头,暴雨中,海浪被狂风席卷着往悬崖上扑,一浪更比一浪高。
他想要咆哮,想要痛哭,想要忏悔,但不可饶恕之罪已经铸就,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没有可以怪罪的人。
男孩茫然地看着海面,一步一步向那走去。
“boy,要来一杯吗?这可是能解世间千般愁的好东西。”
汤姆转过头,【珊瑚女巫】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那把没来得及撤走的椅子上,手中摇晃着一只高脚杯,深红色的液体来回摇晃,如同她的眼眸般深沉。
“既然不喝酒,要向我许愿吗?”红发少女打了个响指,汤姆被拉近到她面前。
【珊瑚女巫】用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嘴角意味深长的笑容,比仪式上的弧度大得多:“如果是为了像你这样可爱的男孩,我甚至可以毁灭这座流星岛。”
汤姆看到她的眼睛里有闪着疯狂的光,不是慈悲,不是怜悯,而是那种看到一朵小花被暴雨撕碎的兴奋。
男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在愉悦,她在享受他的痛苦。
“我母亲,伊娃,喜欢龙的魔法师,”汤姆突然问道:“她当初向你许了什么愿?”
少女歪了一下头,红发被狂风吹得飘在半空中,像天上炸开的闪电。
“你说她啊,她许的愿是,‘只要能进入那座图书馆,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所以【万能的许愿机】就让她掉进了你父亲怀里,罗斯特莱布里家族的女主人当然能自由进出,是不是愿望百分比实现了?”
汤姆感觉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回想起小的时候走丢了,找回来的时候,母亲抱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在海边见到一名奇怪的红发少女,不管你有多想要的东西,都不要向她许愿。”
熟料,父亲走过来了,从身后把母亲抱紧怀里,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长发。“亲爱的,我们明明应该感谢她的。”
母亲握着他的手瞬间变得僵硬,那个时候,汤姆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笑得言不由衷,现在想来,也许她更早就洞察到了自己的结局。
“你能不能让我回到过去?”汤姆的声音在发抖,“回到他们相遇之前,我会改变这一切。”
【珊瑚女巫】看着他,深红色的眼眸深邃地像一个黑洞,仿佛能同时看到他的过去与未来:“即使你不会出生?”
“如果能让母亲自由,我宁愿在出生之前就用脐带勒死自己。”男孩的声音无比坚定。
红发少女沉默了,她收起嘴角的弧度,收起眼中的戏谑,口吻变得严肃起来:
“没有人知道两个愿望相撞会发生什么。”
她像绞刑架的法官,无情地宣告他的死刑:“即使是我也不知道。”
【珊瑚女巫】把一件黑色斗篷和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扔向男孩。
“码头上有一艘船,正在等待最后一名乘客,但原本的那名乘客不会登船了。”
“乘船去大陆寻找答案吧,那里比这座岛广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