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潦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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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烧得正旺，热气袅袅，扑面的水雾熏得温灵濯睁不开眼。
他随手挥挥，瞧了瞧，火候正好，浑褐的药汁泛着涩涩的苦气，落进冰冷的盅里。
温灵濯回房时，里头那人果真安生多了，看着像是无能发泄了一通，累得直挺挺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喝药吧。”温灵濯好心拍拍他，提溜着衣领将他揪起，却不敢直接将盅递给他，怕他一发疯就往地上摔。
常越双目发红，瞪着眼死死盯着他。温灵濯似是苦恼，想了想，把他嘴里塞的布团取了。
一能说话常越便破口大骂，“狗贼应洛尘！放开我！若我有朝一日恢复灵力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温灵濯搁下药盅，颇为不解，“我不是给了你解药么？”
“呵，什么解药！就是被你下的这毒，叫我五脏俱焚内府衰损，”常越满心悲愤，恨得目眦欲裂咬牙泣血，“你假做慈悲，还想用解药骗我，实则是想要我的命罢！”
“老天不公，我灵力尽失被逐出师门，被迫废去一身功法……大师兄惯会做表面功夫，说什么同门一场往后保重，要不是为了他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连小师妹……”
“小师妹都对我避之不及，叫我别再喜欢她……”
常越越说越伤心，隐隐带上了哭腔，一半埋怨一半诉苦，怨天尤人喋喋不休。
听得温灵濯脑畔嗡嗡的，嘴角抽了抽，猝不及防伸手过去，咯嗒一声卸了他下巴。
常越心里一惊，呜呜呃呃地叫着，合不拢的口中涎水不停淌淌，沿着脸侧流下，他一时心里羞臊，不敢再吱声。
终于安静了。
温灵濯叹，摇摇头，将晾了许久的药汁端起，托着他后脑硬生生灌了他个水饱，连声苦也喊不出。
“两件事。”温灵濯比着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彼时给你吃的并非是毒，而是定真丸。顾名思义，就是不可说假话不可做违心事，最多长个红疹。”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自己也吃过，给你配的解药也是我试过再让人给你的。”温灵濯摊开手，掌心躺着一颗红豆般小巧的药丸，“你要是不信，再吃一次就知道了。”
闻言常越惊恐地摇着头，疯狂扭动身体挣扎，生怕他真要出手。
这一动，嘴里兜的口水晃晃悠悠全洒出来了，常越拼命想合上，下巴却一点儿反应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温灵濯这才想起来往给人把下巴接回去，手上一用力，把常越的嘴合拢，不好意思地推卸责任道：“哎呀，忘了忘了，你怎么不早点说呢真是，哎呀哎呀对不住啊常兄弟。”
整个下颚好似失去知觉一般酸麻麻的，常越试探着动了动下巴，咔哒咔哒的骨头响唬得他立刻紧闭上嘴，听见温灵濯这番没良心的话也就转转眼珠偷偷翻个白眼。
温灵濯接着道：“二，我不是应洛尘，算个没有名号的医修。你身上的毒我没见过，只能治成这样，不敢保你平凡度过一生，但八九十应该活得到。”
他把自己探常越脉象得出的结果如实复述一遍，解释得很细，怕他听不明白。
八、八九十？凡人的岁数？常越乍一听还愣了许久，反应过来又忍禁不俊。
他们这种动不动几百岁的修士，光他现在活的年头都不止八九十了。
难不成从现在开始他就要一年一年老去，把御剑修行呼风唤雨的日子当作前世一场梦吗？
他这么想着，也就呆呆问出了口。
温灵濯应：“自然。”
他见常越神色不对，便给他松了绑，不等他再说什么，面前人颤抖着，捂面哀哀痛哭起来。
温灵濯蹙眉，绞尽脑汁安慰人，“你若不甘，偌大天下总有东山再起的办法，哭什么？”
“你不懂被命运戏弄的滋味，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常越哭着哭着又笑了，“之前你身后的那个小尾巴，我跟他一样，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被大师兄带着长大。归一宗人人恃强凌弱，我拼命地修行才赶上师兄，我能挡在他身前为他做任何事，可是最后呢，他抛弃了我……”
‘阿濯，我是你带回来的，你不能丢下我……’
裴清溯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温灵濯的脑海，却渐渐和常越悲戚的控诉相合，让他忽地无法分辨，仿佛眼前是阿裴的模样，是阿裴一声声在恨他。
‘温灵濯，你的心不会这样对我。’
‘别这样对我，别推开我……温灵濯，我恨你。’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已经失去我拥有的一切了。”
温灵濯让他最后一句话唤回神，强压下纷杂的思绪，轻轻咳了咳，“你有想过往后怎么办吗？”
常越点点头，“报仇，然后随性活。”
他又扭过头去看温灵濯，眼睛里带着祈求，“你知道的毒多么？会不会这是什么上古秘术，那种妖鬼常使的流派？”
温灵濯摇摇头，“算多吧。不会。”
犹豫了下，他又开口：“或许不是毒，而是蛊。听说有些门派会在弟子身上种下蛊虫，必要时吸取其中灵力为己所有。当然，只是猜测。”
本来他也不往这方面想，但听常越说起归一宗弟子对他态度大变……该不会他们都以为常越快死了，得想个办法榨干他身上的价值再丢出去？
温灵濯忽地心虚：“你……呃，在吃解药之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实话吧？”
常越与他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齐齐愣住。
“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避着点人吗？！”
两人齐声开口，被对方气得不约而同移开眼。
温灵濯啧了声，“你说了什么？”
常越烦躁地挠挠头：“哪一天啊，我每天都说话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遂从大陆三分神魔共陨说到昨儿晚上三菜一汤，开玩笑，其实是从被迫向小师妹表明心意说到平等惹怒每一个师兄师弟，小师妹占大头，三天三夜估计也不够常越说的。
“那天夜里我去寻师兄，正好撞见黑衣人和掌门在后山说话，一晃眼就不见了，我这嘴刚好赶上藏不住事的时候，跟大师兄说了，二师兄也在，小师妹和甲乙丙丁师弟也在……”
常越沉默下来，怀疑他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皱着眉恍然大悟。
废话！温灵濯也无言盯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常越气道：“掌门好小气。”
温灵濯睨他：“归一宗掌门玄法真人，我记得他是……半步宗师？你还要报仇吗？”
“要啊，怎么不要！”常越没让他唬住，反倒斗志昂扬，“有仇不报非君子。”
“再说了，我也不是啥也不知道。”常越随手擦了擦枕头上风干的口水，“我眼神好，瞧见那黑衣人衣袍上的花纹了，圈圈绕绕的，我特地打听过，是万象盟。”
“我来荆南，就是为上万象盟。”
温灵濯：“然后呢？”
“然后……”常越卡了壳，嗯嗯啊啊半天接不上下文。
“应洛尘给过我一块万象盟的令牌，我帮你进去，如何？”温灵濯顺势提出合作邀请，“你有门道能打听，找到万象盟带上我，这药钱饭钱住店费我一概不要你出了，怎样？”
天下还有掉馅饼的事？常越想也不想一口应下，能图他啥，图他没灵力还是图他一身病？
温灵濯笑眯眯又接上句：“哦对，闲得没事正好你也替我试试药，我还没见过这种症状呢。”
常越想也不想一口……欸？
常越呆：“……试药？”
“对呀，”温灵濯理所应当，“你刚喝的那碗就是啊。以前没治过，我也不敢拿自己试，可不就你喝了么。来，伸手我把脉，有没有什么不适？”
“本来没有，现在有点。”常越突然意识到面前这是个赤脚大夫，顿时觉得浑身僵硬，“……下次别告诉我了，八字弱点得让你这句吓晕过去。”
温灵濯不恼反笑，大肆嘲笑他：“哪儿能这么娇气，阿裴比你小，那药也是说喝就喝的，羞不羞？”
常越起了兴趣：“阿裴……他就是跟着你的那个，传闻中杀了荒沙女王还吃了水妖族祭司所有妖力的小孩吗？”
温灵濯倏地冷下神色，“东陆的事你为什么这么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些？”
“嗐，我有门路嘛。”常越看他突然发脾气，莫名其妙，“这些想知道的都知道吧，也不是秘密。不过谁也不会想招惹他吧，一听就是个狠角色，要不是为了千颜丹……”
温灵濯：“……你认识我吗？”
常越大笑：“不认识。你谁？”
温灵濯：……
连名字和脸都对不上就敢来劫千颜丹，说他是匪都觉得在欺负傻子。
想来大多数人也是一知半解，不清楚裴清溯的名字。阿裴向来乖巧，待在山上也安全。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别操心那么多，没的多想多烦。
他下山有些时日了，应洛尘变着花样给他报告温行舟和温灵鸢的状况，惹祸闹事的一笔笔记得比账本还清楚，风姨也常问他安好……只是除此之外，阿裴的传音迟迟没有动静。
从他下山开始就不露面，也不和他说话，仿佛赌气一般，时间长了温灵濯也无端生出一股火来。
算了。
希望他们在鹤云山平安顺遂吧，等他回去再……算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