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升海雾》茶叭鸟

2、第二章

　　官府宝船厂就坐落在太平港南岸，六座巨大的作塘一字排开，塘边堆满了从闽北运来的杉木、荔枝木，空气中木料的清香夹杂着海水的咸腥，混合成独属于造船场的气息。
　　左琏终于再次站在船厂大门前，此时身上穿着母亲为他准备的半新的蓝色长衫，背上的布包里还有一把祖传的象牙尺。
　　他六岁那年，祖父带着他来过这儿，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不知不觉手心已经泌出了细汗。
　　守门的兵丁验过文书，引他去了议事棚。
　　除了张大人还坐着另外两位师傅，木案上还摊着几张泛黄的桑皮纸，正是工部颁布的宝船勘合文书，旁边还放着几卷《龙江船厂志》和一把长长的鲁班尺。
　　张大人身着官袍，是福州颇有威望的掌墨师，两侧各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此时正不约而同看着从门外进来的左琏。
　　“草民左琏，见过张大人，见过两位师傅。”
　　他上前躬身行礼，声音虽有些发紧，却还算沉稳。
　　张大人嘴角微微一动，“不必多礼，先坐下吧。”
　　他指了指左边那位稍年长的师傅，“这位是葛师傅。”
　　又指了指右边面色黝黑的青年男子，“这位是郭师傅，选拔那日你应该见过的。”
　　“听闻你祖上三代造船，你爹左舜当年监造封舟，技艺精湛，可惜英年早逝。”
　　他心里一暖，没想到张大人竟还记得父亲的名字，连忙回道：“大人谬赞，父亲的技艺，草民只学了皮毛。”
　　“皮毛？”
　　旁边的葛师傅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将手里的船板碎片扔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小子，宝船可不是寻常渔船，工部勘合要求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十二道水密隔舱，榫卯结构更是半点差错不得。你才十七岁，莫说设计，怕是连这么大的船都没见过吧？”
　　郭师傅也跟着点头：“葛师傅说得是。张大人，不是我们质疑，只是这宝船关系到大明颜面，他一个毛头小子，万一其中出了纰漏，谁担得起责任？”
　　“两位师傅所言不无道理，但依我之见，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造船亦如此，年轻人反而能添上这抹新。”
　　两人这才住口，没再多说。
　　“左琏，你且说说，这工部勘合里的水密隔舱设计，你有何见解？”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案上的勘合文书上。文书上画着十二道隔舱板，均匀分布在船身两侧。
　　随后才缓缓开口：“大人，两位师傅，依草民之见，这隔舱板的设计虽稳妥，却仍有可改进之处。”
　　葛师傅眉毛一挑：“哦？你倒说说，哪里可改进？”
　　“先看隔舱板的厚度。”
　　左琏站起身，走到木案前，拿起象牙尺指着文书，“勘合要求三寸厚，虽坚固，却也增加了船身自重。草民认为，可将中间六道隔舱板改为二寸五分，边缘六道仍保留三寸，这样既能保证船身强度，又能减轻自重，让宝船航行更轻快。”
　　葛师傅嗤笑一声：“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工部的规制都敢改？你就不怕隔舱板太薄，经不起风浪冲击？”
　　“草民并非随意改动。”
　　他语气坚定，“福船水密隔舱的关键在于榫卯咬合，而非单纯的厚度。草民建议将隔舱板的榫头改为‘燕尾榫’，再用荔枝木穿钉固定，燕尾榫的咬合度比普通榫头高三倍，即便厚度减了半分，坚固度也不会降低。”
　　张大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鲁班尺，按照左琏说的尺寸比划了一番，又翻了翻手边的《龙江船厂志》，缓缓点头：“你说得不无道理。燕尾榫咬合确实比普通榫头更牢固，荔枝木穿钉耐腐性强，隔舱间距根据受力调整，也符合造船的力学原理。看来你确实下过苦功。”
　　即便如此，另外两位师傅却面露不屑，他来之前三人谈论的是此次国库拨款的经费，即便加上地方财政也不足以用于造船。
　　此法虽好，成本却高，年轻人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后面张小姐也来了，送来几碟精致的糕点。
　　“爹，”张念婉一袭桃夭蝶纹罗裙，年约十五六，双丫髻上簪着一朵珠花，“娘亲手做的糕点，叫我拿到船厂给师傅们尝尝！”
　　她走进棚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木案旁新来的人，“左大哥，你真的来了！”
　　“昨日我听爹说，你被选上了，我还替你高兴呢！”
　　她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泉水如鸣佩环，水尤清冽。
　　“多谢张小姐挂念……”
　　左琏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张小姐，脸颊微微泛红。
　　他和张小姐也是选拔那日认识的，张小姐和张大人都很欣赏他的才能。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船厂的匠人们都拿着饭盒，三三两两地聚在作塘边吃饭。左琏跟着葛、郭两位师傅，刚走到作塘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壮硕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两个食盒，四处张望着。
　　“方大哥！”
　　他惊喜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方锄看到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小琏，第一天干活还顺利吧？我给你带了午饭。”
　　他把食盒递给左琏，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受人欺负吧？”
　　“没有，方大哥。”
　　“张大人和两位师傅都很照顾我。”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香喷喷的米饭、红烧鱼和炒青菜，全是他爱吃的，“你怎么来了？船厂不忙吗？”
　　“再忙也得给你送午饭啊。”方锄笑着说，眼神里满是宠溺，“你第一次在官船厂干活，肯定吃不惯这里的饭菜，我特意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就在这时，张念婉提着食盒走了过来，看到方锄，好奇地问道：“左大哥，这位是？”
　　左琏忙给她介绍。
　　方锄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有些拘谨：“见过张小姐。”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肌肤白皙，衣着光鲜，与左琏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酸涩。
　　张念婉笑着说，“方大哥不必多礼。”
　　“糕点你还没吃呢，”说着就牵着他的手，把精致的点心塞到他手心，“你快尝尝，我娘的手艺非常好的！”
　　左琏愣了一下，脸颊微红，催促下咬了一口糕点，“好吃，张夫人的手艺果然好！”
　　方锄站在一旁，看着张小姐自然地递给他糕点，看着两人相视一笑的模样，心里的酸涩越来越浓。
　　他看着左琏脸上的笑容，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羞涩与欣喜的笑容，而这份笑容，是因为另一个人。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食盒变得沉重起来，原本满心欢喜地来给他送饭，想看看他第一天干活的情况，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张小姐确实个很好的姑娘，知书达理，容貌秀丽，又是张大人的掌上明珠，两人郎才女貌，任谁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他心里就是不舒服，胸口像塞进了一团吸饱水的旧棉絮，闷得发慌，却又扯不出来。
　　左琏注意到方锄站在一旁没动，连忙拿起一快糕点，递到他手里。
　　方锄回过神，接过点心，勉强笑了笑：“不了，我在船厂已经吃过了。”
　　他看着左琏，语气有些不自然，“你慢慢吃，我还有活要干，先回去了。”
　　“方大哥，不再坐会儿吗？”
　　左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总觉得方大哥今天有些奇怪。
　　“不了，船厂还有活儿没干完呢。”
　　方锄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他的脚步有些仓促，甚至没敢回头再看他们二人一眼。
　　他看着方锄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不解。张小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声问道：“方大哥怎么了？好像有些不高兴，”
　　“可能今天太累了。”
　　他看着方锄的背影消失在船厂的大门外，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突然觉得嘴里的红烧鱼，好像没那么香了。
　　方锄回到船厂，他们船厂是民间的小厂，比不了官府船厂的大。
　　正午的太阳突然冲破云层，金灿灿的光洒在闽江口的滩涂上，把海水照得晃眼。
　　“方锄，你咋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刘晟从矮梯子上跳下来，方锄走到旁边的阴凉地，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也不说话，从怀里掏出水壶猛灌一口。
　　水壶里的水被太阳晒得温热，水珠顺着嘴角流下，一直流淌到胸口，他干脆脱了上衣，将水壶中的水浇在身上，好驱散几分暑意。
　　“咋了？脸拉得老长，谁惹你了？”
　　方锄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没人惹我。”
　　“没惹你？那你这模样，跟丢了魂似的。”
　　刘晟也在石头上坐下，“话说今日左琏该去船厂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方锄不说话，刘晟继续说道：“依我看，你肯定是去找他了！”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你们该不会闹矛盾了吧？”他挠挠头，“这么一说，我好像从没见过你们吵过架。”
　　方锄低着头，这才说话，“你说……小琏要是跟别人成亲了……我该怎么办？”
　　刘晟一拍大腿，“你该不会遇到张小姐了吧？”
　　顿了顿，又安慰道：“你得看开点啊，孩子长大了就该成家立业。”
　　“知道你宝贝他，疼他，平日里也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他到了成家的年纪，也有心仪的姑娘，你就该支持他，给他撑腰。”
　　“将来他要是娶了张小姐，那在船厂的路，可就好走多了。”
　　方锄又灌了一口水，“我知道……我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别想了，”他拍了拍方锄后背，“走，干活去了，下午还得把那批船板打磨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