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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宽阔的肩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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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锄哥——”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正冲船板上喊,烈日下蓝天呈现出壮阔的蔚蓝,不见一缕白云,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顶着太阳在甲板上劳作。
“锄哥——”
他扯着嗓子朝那边的人喊去,声音大到要把天空撕开个口子。
方锄抬起手背擦额头的汗,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朝那边地面望去。
果然有人正朝他招手,船高十丈,从上俯视,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左琏!
他急忙下去。
少年笑得灿烂,迫不及待与他分享,“我被选上了!锄哥!我被张大人选上了!”
看见少年满脸喜色的模样,他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方大哥,你看这个!”左琏扑过去,把文书往方锄手里塞,指尖还在发抖。
他用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汗,粗糙的手掌展开那张桑皮纸文书。
“福州府造办处为营造西洋宝船……遴选匠户左琏……”他一字一顿地念着,眉头渐渐扬起,最后“啪”地拍在少年肩上:“好小子!这回可真是长脸了!”
这一掌力道十足,左琏踉跄了两步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祖上三代都在闽江口造船,爷爷曾监造过供使琉球的“封舟”,父亲在世时也是福州府船场的作头。
可十年前一场台风掀翻了刚造好的三艘漕船,家族赔得倾家荡产,父亲积郁成疾撒手人寰,留下他和母亲靠着帮人修补渔船度日。
左琏自幼天赋极高,运气好遇上官府在民间征召船匠。上月工部派人到福州遴选宝船建造匠人,主事官当场出题,让他设计一艘五桅福船的榫卯结构,左琏当场手绘图纸,条理清晰、尺寸精准,连多年监造船只的老吏都赞不绝口,当场便拍板选中了他。
“听说这次造的宝船,比咱见过的封舟还大十倍!”
方大哥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船形,“前几日听府里的吏员说,船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要十二道水密隔舱呢。”
少年眼睛发亮,《龙江船厂志》里记载的造船规制他曾偷偷读过,水密隔舱是福船独有的技艺,把船身分成十几个独立舱室,即便一处破损也不会全船沉没,比西洋船还先进呢。
“你负责设计,可得多上心,这船是要跟着郑太监下西洋的,关乎咱大明的脸面。”
左琏眼睛亮亮的,一个劲点头,“嗯!”
这时船上的几个汉子都准备收工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走过来就要搂上左琏脖子,“呦,小琏今天怎么过来了?”
“哎哎哎,你可离他远点吧,一身臭汗!”
方锄推搡着将人拉开,“我们小琏日后可要当掌墨师的!”
“方大哥,还说不定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嘟囔。
被推开的刘晟一脸不服,说着就夺过方锄手里的纸张,“别那么小气,也给我瞧瞧!”
他摊开那页纸一看,竟也有几分意外,“他们竟真选了你去!”
“那你可真得把握好机会,说不定日后真能当上掌墨师,”说着又想去拍他的肩,“到时候我们几个兄弟可就得仰仗你左大人!”
手还没碰到人身上,又被方锄拍开。
“方锄你可真小心眼!”
旁边的同伴将刘晟拉走,“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宝贝……”
方锄将那纸抢回来,“走!哥带你吃面去!”
“好!”
左琏比方锄稍稍矮一些,家里还未落魄时,方锄是为他爹做事的,后面出了事,也一直将他们视作亲人。
只是这份‘亲情’在很多人眼里,早已越了界,二人却迟迟未察觉。
一会儿的功夫,这事在船工里头就传开了。
两人吃了面回去,就听见里面的讨论声。
“真让那小子选上了,谁知道是不是靠自己本事选上的?”满脸皱纹的王匠头咂了口茶,语气里满是怀疑。
另一个矮胖的李匠一拍大腿,“不是张大人举荐,这样的好事哪里轮的到他的头上?”
“他不就是个毛头小子,那么多老样匠都没选上,怎么就挑了他?”
门外的左琏微微低头,琥珀色瞳孔带着几分晦暗。见他推门的手迟迟未落下,方锄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可不就是,前几日我还瞧见那小子和张小姐走在一起呢!”
“说不定人家早就认他做了女婿,如今混个一官半职罢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方锄耳朵里,手里的一壶茶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方锄的吼声惊得榕树叶子簌簌掉落,他大步冲过去,壮硕的身躯往匠人间一站,像座铁塔般挡住了光线,“他的本事你们是知道的!凭什么说他走门路!”
王匠头被他吼得一哆嗦,却也不服气,梗着脖子反驳:“我们不过是随口说说,你急什么?他一个毛头小子,刚进船厂就占了这样的好差事,不是走门路是什么?”
“就是!”李匠也站起身,仗着人多壮胆,“说不定他早就跟张小姐暗生情愫,靠着这层关系才……”
“住口!”
方锄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揪住李匠的衣领,力道大得让李匠踮起了脚尖,“小琏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爹是福州府最好的造船匠,他打小跟着学本事,连睡觉都抱着《造船要诀》看!你们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有能耐,只会背后嚼舌根,算什么匠人!”
左琏连忙过来,手里还抱着他的水壶。
“方大哥别气了,我不在乎的……”
他这才压下心里的怒火,将人放开,“你呀!就由着他们背后造谣吗?”
见左琏也来了,众人自知心虚也都散开了。
左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方锄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可怜又无辜,心脏被轻轻揪了一下。
“日后他们要是再造谣,你尽管告诉我,我一定撕烂他们的嘴!”
他拉着方锄粗壮的胳膊,“没事的,方大哥。”
“等日后我有了一番成就,谣言必然不攻自破。”
他眼底总是盛着细碎的光,好像无论遇到怎样的挫折,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到了晚上,港头的潮水声比白日更显清亮,月华如水,倾洒在滩涂上,织出一层薄薄的银纱。
左琏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他爹留下的一本《造船要诀》,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一想到明日一早要去官府船厂,就兴奋的很。
辗转半晌,他还是披上衣衫,赤着脚轻轻推开房门。
晚风夹杂着海水的湿意打在脸上,倒是让夏夜清凉了几分。
他敲响了隔壁房间的门,里面睡得是方锄。
“方大哥?”
“进来吧,门没锁。” 屋里传来方大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他推门进去,“锄哥,我睡不着。”
方锄正坐在床上,油灯还没熄灭,灯芯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宽厚。
他笑了笑,“明日要去船厂了,是不是有些心慌。”
左琏也坐下,“嗯,第一次去那么大的船厂我心跳的厉害。”
“我怕我做不好,会辜负爹对我的期望。”
“锄哥你说我能……”
方锄握上他的手,“你能被选上,伯父已经很高兴了。”
“别担心了,你自幼聪慧过人,必定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再者无论你做的怎样,我和伯母都不会怪你。”
他的大手裹着左琏白皙的手,粗糙的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让左琏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流。
“早些睡觉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他点了点头,像往常那样,睡在靠窗那侧。昏黄的烛光下,他看到锄哥宽阔的肩膀和强壮的背肌,然后是一条深深的脊柱沟,古铜色的肌肤上泌出一层细汗。
方锄把灯熄了,只有窗外透进一小片月光,不时有凉风吹进来。黑暗中左琏闭上了双眼,在方锄身边他总能睡得安稳。
方锄却迟迟没有入睡,眼睛直直地看着房顶的木板。
“小琏?”
他不知道身边人有没有入睡,特意压低了声音。
“嗯?”
左琏清亮的声音已经染上一丝倦意。
“白日里他们说你和张小姐……”
他没说下去,又问道:“你觉得张小姐怎么样?”
他翻了个身,抱住方锄一只胳膊,“张小姐长得出水芙蓉,人又温柔体贴,我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方锄有些失落,泛红的耳尖渐渐褪色,如果他们成亲了……
“你喜欢她吗?”
“锄哥你问这个干嘛?我和她也才见过一面。”
他不说话了,明天兴许就能见上第二面……
然后就有第三面、第四面……
忽然觉得心里沉沉的滞重,像铅灰色的云层下,潮水也泛着浑浊的暗灰,一下一下沉闷地打在礁石上。
不行,他明天必须见一见这位张小姐,这可是关乎小琏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他给自己暗暗打气。
正想着,那只手被人紧紧抱着,“锄哥你真好……”
迷迷糊糊的声音字字飘进方锄耳朵里,只觉得身体都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