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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边哭着一 ...

  •   官船厂议事棚的桑皮纸勘合文书被午后的日头烤得发脆,纸角微微卷起,像一片被晒焦的枯叶。
      张大人手指捏着工部下发的拨款文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案上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作响,每一声都透着焦灼。
      “按勘合规制,这艘四十四丈的宝船,光十二道水密隔舱就得用闽北三十年树龄的老杉木,每根木料三两银,这一项就需三百两;荔枝木穿钉、桐油石灰、工匠月钱加起来,满打满算要八百两。可官府拨下的款项,只有五百两,差了三成,这船怎么造?”
      左琏抬头看向棚外,作塘边工匠们正将杉木抬上龙骨墩,阳光透过杉木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可这看似充足的木料,若按勘合要求的“三寸厚船板、全榫穿钉”,顶多只够造半个船身。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船肋曲线,眉峰紧蹙。
      “要不……减少两道水密隔舱?”
      葛师傅捻着灰白胡须,声音里带着试探,“这样能省二十根杉木,好歹能填些经费缺口。”
      听到这话,左琏也坐不住了,“水密隔舱是福船的命,如何能少!少一道隔舱,就多一分沉船风险,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
      张大人长叹一声,拿起勘合文书反复翻看,指腹在“船板鱼鳞式搭接”的字样上摩挲。棚内一时只闻远处刨木声,沙沙如蚕食,听得人心口发紧。
      “工部的规制改不得,拨款又追不下来,总不能让宝船烂在作塘里。左琏,你常年钻研你父亲的造船技法,可有什么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桑皮纸,用炭笔快速画出船板结构。
      “大人,两位师傅,我倒有个主意。”
      “勘合要求船板厚三寸,咱们可以将船板减为二寸五分,再在船板内侧加一道樟木衬条。樟木耐腐且质轻,既能保证船板强度,又能省一成木料。我前几日试过,用樟木衬条加固的船板,用锤子砸都砸不开裂缝。”
      “这样一来,木料钱至少能省五十两,樟木衬条还能防蛀,也是一举两得。”
      “可桐油石灰的钱怎么省?”张大人仍有顾虑,“按勘合,每道船缝都要涂三层桐油石灰,这用量可不是小数目。”
      即便如此,经费仍有较大缺口,若工部不批准追加拨款,后续建造还是会陷入困境。
      左琏陷入沉默,议事棚内愁云不散。
      与此同时,船厂的工地上,方锄正扛着一根三丈长的杉木往船台走。
      正午的太阳毒辣,他的短褐被汗水浸透,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满脑子都是左琏看向张小姐的眼神,满脑子都是两个人成亲后,他们的孩子笑盈盈地喊他方伯伯……
      “方锄,发什么呆呢?”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是袁柳。
      袁柳是方锄的发小,在隔壁船厂当铁匠,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
      “袁柳,你怎么来了?”
      “今日不忙吗?”
      他见方锄脸色难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东家赏了钱!”
      “等你收了工,哥带你喝酒去!”
      方锄抬头看了看袁柳,“你找别人去吧,我今日没心情。”
      “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心情不好就更应该出去喝一杯!”
      “再说你还记得上一次同我喝酒是什么时候?”
      方锄苦笑一声,“我记不清了……”
      等天色昏黄,两人就沿着江边往太平港的小酒馆走。
      酒馆是个茅草搭的棚子,老板是个姓王的老汉,见两人来,熟稔地端上两碟小菜,一碟盐渍花生,一碟酱爆螺蛳,又给两个粗瓷碗满上米酒:“两位小哥,这是刚酿好的米酒,劲头足,解乏。”
      方锄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辛辣的滋味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愁绪。
      袁柳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忍不住问道:“方锄,你到底咋了?”
      “我可从没见过你这样子。”
      “该不会是看上哪位姑娘了?”
      袁柳眯着眼,盯着方锄被酒水润湿的两片厚唇瓣。
      “不是。”
      “那就是左琏那小子又出什么事了。”
      方锄放下碗,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花生,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你不知道,昨天小琏通过了层层选拔,进了官家船厂呢。”
      “他可聪明了,你别老瞧不起他。”
      袁柳愣了一下,“一说到那小子你话就密,话里话外都是他有多好……”
      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你该不会因为他去船厂做工,和你离得远了才不乐意吧?”
      “你不至于这么小气吧?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方锄。”
      “不是。”
      “只要是为他好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那么聪明,就该去更大的船厂,就该去更好的地方。”
      袁柳给他倒满酒,自己却没喝几口,“那你是为什么?”
      方锄又喝了一碗酒,脸颊泛起红晕,“小琏好像有心仪的姑娘了……”
      “他们都说,小琏和张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袁柳露出一抹笑意,“这是好事啊!”
      “可我心里难受。他没了爹,娘又病着,我看着他长大,他爱吃红烧鱼,冬天手脚容易凉,夜里看书会犯困,这些我都知道。张小姐再好,能像我一样疼他吗?”
      袁柳拿起酒壶,给方锄满上:“你这是把荣小子当亲儿子疼了。可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也说他聪明,今天能遇到张小姐,明天就有李小姐,你们终究是两路人。”
      方锄没说话,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米酒的劲头渐渐上来,他的眼神开始发直,嘴里喃喃地念着:“我就是怕……怕他有了张小姐,就忘了我这个方大哥……怕他以后有了新家,就不回咱们那个小院了……”
      袁柳看着他酩酊大醉的模样,眼中难掩喜色,又继续拱火。
      “他怎么会忘了你,你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锄哥。日后他们的孩子还要在你跟前,给你祝寿呢。”
      “他们两口子感情深厚,自然不会忘了你,再恩爱也忘不了你这个做大哥的。等成亲那日,你和伯母一起都是坐主桌的。”
      他早知道两人感情不一般,此时说这些话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单纯的方锄却把这话听进去了,借着酒意,竟然小声呜咽哭了起来。
      袁柳洋洋得意,挪了挪凳子,离方锄更近了一些,手心放在他臂上壮实的肌肉上,假意安慰道:“你怕什么,就算有了媳妇,心里也有你这个做大哥的。”
      平日里冷硬刚毅的男人此刻像个孩童似的趴在桌上抽泣,画面竟然有些滑稽,微弱的光线下依旧可见,一个雄壮的男人因哭泣肩膀微微抖动。
      此时的左琏已经下工了,经费的问题讨论了一下午,四个人也没想出个办法来,他郁闷的很,一边往家里赶去。
      夕阳已经落下,港头的潮水开始上涨,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家里,他推开门,只见娘正坐在屋檐下缝补衣服,屋里灯盏已经点亮。
      “娘,方大哥回来了吗?”
      他放下布包,四处看了看,没看到方锄的身影。
      他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担忧:“没呢,往常这个时候早就回来了。会不会还在船厂啊?”
      左琏心里一紧,又想起中午给他送饭时,方锄心神不宁的样子,心里有些担忧。
      “娘,您别担心,你先去吃饭吧,我去船厂附近找找。”
      他拿起灯盏,快步走出小院。
      先去了那边船厂,料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巡逻的兵丁;又去了江边的修船点,也没看到方锄的身影。
      左琏心里越来越慌,他都不敢想要是方大哥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他提着灯盏,沿着江边找。
      夜色渐浓,潮水声越来越响,灯盏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远远地,就看到小酒馆的茅草棚里还亮着灯,他往那边跑去。
      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左琏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的方锄,他头发凌乱,脸颊通红,嘴角还淌着不知名液体,而袁柳,此时正抚上方锄脸颊!
      凑得那么近,两个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左琏根本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亏我那么担心你,饭都没吃就出来到处找你,结果你就在和这个男人调情!可恶!
      捏着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因为着急找人,他此刻额角还有汗顺着脸流下。
      酒馆老板见左琏来,连忙说道:“小哥,你喝酒还是找人?”
      左琏顾不上掌柜的询问,径直朝他们走去,周身气压低到吓人,平日里秀气跟个书生似的,现在整个人笼罩着强烈的压迫感,一个眼神仿佛要活活削下两人一块肉来。
      “你们在做什么?”
      袁柳闻声才没了动作,抬起头看他。
      方锄竟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双目涣散,耳尖红的要滴血,歪着头正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小琏……是小琏……”
      声音含糊不清,认出了眼前的人,嘴角还是裂开一个笑容来。
      四肢软绵无力,但方锄习惯性想要走向他,最终还是差点砸在袁柳身上。
      左琏虽然生气,却见不得这个,急忙伸出手将人揽住,好让他没有倒下。
      男人软绵绵扑在左琏身上,炙热的呼吸混杂着浓烈的酒气打在他脖颈,“……呜呜呜……小琏……”
      一边哭着一边蹭着他,像是在撒娇,气的袁柳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左琏冷哼一声,“我就多余来找你,好让你们喝个痛快!”
      “……呜呜呜……小琏……我好想你……呜呜呜……”
      男人的唇瓣若有若无蹭着他脖颈处敏感的肌肤,又听见方锄嘴里还呢喃着自己的名字,左琏这才稍稍消了气。
      他轻轻拍了拍方锄的脸:“方大哥,醒醒,咱们回家了。”
      袁柳看着他醉醺醺被左琏抱着的模样,想着法子使绊。
      左琏扶着方锄,他的身体重重地靠在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他鼻子发酸。
      “方锄重的很,你恐怕扶不住他。还是我送他回去吧。”
      话没说完,就被他拒绝,“袁大哥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我力气大得很。”
      左琏说的是实话,虽然没有方锄高,也没有他壮实,力气却不小,或许也是因为自小跟他爹干活。
      方锄的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小琏……小琏……不许跟她走……”
      左琏听着他的话,眼眶一热。
      他轻轻拍着方锄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说道:“锄哥,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咱们回家,娘还在等咱们呢。”
      夜色中的太平港,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黑夜里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方锄靠在他身上,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左琏搀扶着他,一步步往家走。
      回到小院,母亲连忙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把方锄扶到床上。
      左琏给方锄擦了擦脸,又端来温水给他喝。方锄喝了水,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小琏……别走……”
      他娘看着眼前的情景,叹了口气,给左琏递了一杯茶,“你也去吃饭吧,忙活一天,还没吃口东西呢,这样下去身体是吃不消的。”
      左琏点了点头,接过温茶。
      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照在方锄熟睡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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