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水青荇》托勒伐

5、第五章

　　深秋的萧瑟很快被初冬的寒意取代。一中的学生都换上了冬季校服，每天踩着落叶上学，清晨的风携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张水盛很少在白天来小租房了，大多是深夜，他裹着风霜闯进李荇的房间，不发一言，倒头就睡。李荇心里明白，他是被学校生活和母亲的事务折腾坏了。但一码归一码，李荇还是会把他拉起来强行命令去洗澡再上床。
　　那天一中刚放月假，是个寒冷的早上，李荇窝在被子里起不来，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天灰蒙蒙的，万籁俱寂，真是个适合赖床的天气。
　　正打算继续睡觉，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李荇迅速坐起来，报了自己的身份，问对方是谁。
　　“我是韩融啊小荇，起床没有？”
　　李荇皱了下眉，不知道韩融此时打电话的用意为何，只答道：“起了，有事吗韩哥？”
　　原来是叫李荇去码头上看电影，他很想拒绝，但是又想到要是捅到王香梅和她相好面前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不好影响。
　　“你这不是放假了吗，就今天十点多看一场电影，又不耽误你什么，你高三压力大，看电影放松放松。”
　　经不起韩融的游说，李荇最终答应了下来。
　　上午要去看电影的话，就得提前知会张水盛一声，叫他别来了。刚找到张水盛的短信，门就被推开了，张水盛今天穿着一件新的棒球服进来，看起来挺趁头。
　　李荇问他吃饭没，起身去厅堂里倒水。张水盛顺势坐在书桌前，双手插兜，紧紧盯着李荇忙碌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吃早餐没？”李荇把开水放在他面前，又问了一遍。
　　“没，没吃啊。”张水盛的思绪被打断，眨了眨眼，说话都卡壳。
　　李荇抬头看墙上的钟，“八点多了，还没吃？专门来我这儿吃？”说罢，他又将目光放回张水盛身上。
　　不知怎么的，张水盛觉得李荇的眼睛越来越漂亮了，原先还是死气沉沉的。“你吃了？这么早？”
　　这还早？李荇下意识皱眉，今天的张水盛怪怪的，“吃了，煮的蛋。”
　　张水盛突然站起来，“那没吃太饱啊，我，我们去码头上过早呗。”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李荇。
　　“啊？你，你钱还够吗？”李荇这才知道张水盛看起来奇怪的原因，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喊自己去过早。李荇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虽然去码头上吃早饭，然后顺道去电影院挺方便的，但是他根本没必要为这顿早餐再多花一份钱啊，他是不可能让张水盛请他吃饭的。
　　张水盛在口袋里捏了捏，脸上带着恳求，浓眉大眼皱在一起，看上去有点可怜。
　　“我不去了，我等会有事，下次有时间一起吃饭。”李荇云淡风轻拒绝了。
　　张水盛肩膀垮下来，努着嘴喝了一口热水，结果烫到了舌头。李荇见了，转身回厅堂倒凉水。
　　“等，等一下，”张水盛急忙喊住他，冲到李荇面前，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大着舌头说，“等会和我去看电影呗，你什么事等会？写作业吗？下午写呗。”
　　李荇站定，用那双永远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我上午有事出门。”
　　真真是疏离，张水盛将电影票放回口袋，他知道再怎么追问，李荇都是不会回答的，他最是有距离感和分寸感的人。“哦，你走呗，几点啊？”李荇答他说十点，抬头看了眼挂钟，走到衣柜前，找了件旧外套穿上，“我差不多要走了，你去吃饭吧。”
　　张水盛扁着嘴，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空落落的，自己可是花了好大力气才敢邀请李荇的，结果就这么轻飘飘地拒绝了，李荇果然是个冷血的人。
　　李荇准备出门了，他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张水盛，问他：“你怎么来的？”张水盛答道：“单车啊。”随即他像想起什么，反问他：“怎么，你要坐？”
　　“不用，”李荇很快回绝了，“我十点到就行。”大不了坐大巴也可以。
　　“那你问什么啊。”张水盛不满地嘟囔道。
　　李荇没说话，抬脚准备走，临走前嘱咐道：“我走了，你走的时候关门，记得啊。”
　　张水盛自然是满口答应，在他的桌上翻来翻去。李荇也不在意，反正他的生活在张水盛面前都是坦坦荡荡一张白纸，随便张水盛怎么看。
　　外面天儿真冷，李荇默默拉紧了外套，不由得想张水盛早上来的时候还骑自行车，那风吹在脸上该多疼啊。途中路过学校，大门紧闭，和平时熙熙攘攘的模样大不相同，李荇没多停留，匆匆经过了。
　　李荇戴着帽子，头低着看地面，快步走着，扫起了地上的落叶。
　　在他身后，张水盛悠悠骑着自行车，他眼神儿好，一眼就看见前面疾步如飞的李荇，路上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埋头走着，看着背影有点可怜。嗯？张水盛看着他走的方向，李荇难不成也去码头？去见谁啊？张水盛心里发酸，这么大清早见什么重要的人，连自己邀请看电影都拒绝了。
　　张水盛不打算和李荇打招呼，他还在气头上，于是蹬着自行车疾驰，即将经过李荇的时候，他眼里心里都是这个瘦长的身影，终是不忍心，慢下来，回头对李荇打招呼：“哎，你去码头啊？”
　　李荇一愣，眨了眨眼，有点呆，大概是冻坏了，“啊，张水盛？对啊，码头。”
　　张水盛翻身下车，推着自行车和李荇肩并肩走着，“去码头干嘛？”
　　“和韩哥看电影。”
　　“？”张水盛皱眉，满脸嫌恶，“怎么又是他？他妈的，你俩啥关系啊？你不知道今天上午什么电影！都不和我看，和那个傻逼看。”
　　李荇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出口成脏，“你不能好好说话？我怎么知道今天什么电影，怎么，你要看的电影和我看的是一场啊？”
　　“对啊！”
　　那不正好吗？李荇想，“有区别吗？我们还是一起看电影啊？”
　　张水盛真是要被他气死了，“你妈的你这么聪明，这都不懂吗？”
　　“你骂我干嘛？你不能好好说话就别说了。”
　　“你！好啊。”张水盛说一不二，马上就骑着破自行车疾驰而去，多大怨气似的。
　　乘着冷风走到了码头电影院门前，李荇步子缓下来，感觉身体在慢慢回暖，他抬头，和门口的韩融对上眼，这人穿了件蓝白相间的厚毛衣，腿上是修身的牛仔裤，站在人群间显得修长，特抓眼。
　　韩融也看见李荇了，他挥手，快步上前，牵着他的手往里边儿挤，“电影快开场了，咱们进去。你走来的？这么冷。”韩融在李荇身前絮絮叨叨，另一只手拨开人群，奋力穿过去。
　　李荇点头称是，顺着他的话寒暄：“是，还好，不很冷。韩哥你吃饭没有？”
　　“吃饭？”韩融笑了，“吃了吃了。”他从口袋里拿出票子，借着光辨认了一会，牵着李荇的手落座，两人位置相邻，距离近到稍一动便抵上了肩。“哎，今天放的是泰坦尼克号，你听说过没？蛮不错的。”
　　李荇倒是真没听说过，他的生活被学习和张水盛填满，休息时也是拿着名著翻看，老古董一个，哪里跟得上现在的潮流。“没有，”李荇干脆地答，“讲的是什么呢？”他偏过头认真地看着韩融，这是他的习惯，听人说话要看着对方，这样才显得诚心。他已经不太记得这是谁教给他的了，可能是王香梅吧。
　　借着室内温暖柔和的光，韩融也盯着李荇看，他对这个可以称之为弟弟的人颇有兴趣，特别是这幅认真的模样很招人喜欢，“我也不清楚，第一次看。”
　　李荇说没关系，说罢朝身后望去，寻找着什么。扫视了一圈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他微微吃惊，但也没往心里去，回头坐好，准备看电影。
　　电影快开场了，张水盛从门缝里蹭进来，遥遥地，前排那个瘦高的背影随着光影闪动着，他的心仿佛被一根细线牵动着，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坐在了李荇的后面。
　　真的很近，张水盛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靠近过李荇了，近到他可以看清李荇后颈白皙的皮肤和细小的绒毛。张水盛觉得，李荇上课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吧，坐得笔直，全神贯注。
　　李荇会喜欢这个电影吗？他这样冷漠的人，也会对电影里的爱情感到惋惜吗？张水盛盯着李荇的后脑勺，漫无目的地想着。
　　一场电影，张水盛记住的不是电影里轰轰烈烈的爱情，也不是催人泪下的音乐，他只记得李荇微微偏头，露出的动容，只记得李荇吸气时颤动的肩膀。张水盛回忆起月光下的吻，不知怎地，他开始贪恋起李荇的温暖来。
　　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张水盛每天忙忙碌碌，身上吹着冷风，心里也觉得冷，夜里月亮总是圆的，很少感伤的张水盛看到这样的月亮也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放眼望去，只觉得前路渺茫看不到头，这样的苦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只有李荇肯留他。让他这只在寒风中飞翔的孤鸟有一个落脚处。
　　电影结束后，前排两个人站起来，张水盛戴上兜帽低下头，听见韩融问李荇觉得电影怎么样。李荇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嗯，还可以。”
　　“等会去哪？”韩融问。
　　两人的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张水盛没听见李荇的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追随着李荇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待到其他人走完了，张水盛才出去。
　　刚出门，寒刀便刺了上来，张水盛忙走到一旁树后，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眺望乌泱泱的人群，目光有点茫然。刚刚那混蛋还想喊李荇去哪？明知道李荇高三压力大，还要喊他出去玩这么久，这人真是不正经！
　　“张水盛？”
　　身后传来一道清润透亮的声音，张水盛再熟悉不过了，不免有些惊喜地回头，嘴角带上了笑意，“李荇，你妈的，你怎么在这？”
　　李荇一愣，随即被他搞怪的语气逗乐了，扬起眉毛捂着肚子，“哎呦，你真好笑。”看起来心情挺不错，表情都显得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