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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听说张水盛妈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张水盛更是早出晚归,有时候早上甚至跟着李荇一起出门,顶着凛冽的寒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李荇不知道说什么,他母亲的病已成了事实,自己也无能为力,还是不要说苍白的安慰话了。但是每每看着张水盛疲惫的神色和低沉的气压,李荇也为他难受,其实张水盛是一个特别喜欢逞强的人,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底子里最是敏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久后的一个异常寒冷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寒风在巷子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拍打在斑驳的墙上。
      李荇轻手轻脚地起床。张水盛昨晚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几乎是沾床就睡,此刻正裹着被子,侧身蜷缩在双人床靠墙的位置,呼吸均匀而沉重。
      李荇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心里微微发紧,寻常张水盛很警觉,自己一起床,他就跟着醒了。今天大概是真的累了,李荇叹了口气,没叫醒他,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准备去学校参加早自习。
      屋外寒风刺骨,李荇双手护在胸前,让厚重的棉衣紧紧贴着里面的毛衣,缩着脖子快步走出院子。
      学校的一天在紧张和忙碌中度过。课间操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李荇站在队列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不知怎的,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下晚自习时,雪已经停了,但气温更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路上的雪粒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李荇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黑夜中,巷子里昏暗而寂静,只有他踩雪的“咯吱”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推开大门,厅堂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李荇摸索着拉开灯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厅堂。卧室的门紧闭着。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张水盛就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开灯,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一动也不动。他身上穿着睡觉时的秋衣,脚上甚至没穿袜子,就那么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寒意,比屋外更甚。
      “张水盛?”李荇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张水盛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李荇的心跳得飞快,他放下书包,走到张水盛面前。借着厅堂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清了张水盛的脸。
      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着什么。他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直直地盯着面前冰冷的地面,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骨头根根凸起,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李荇的声音沉静,克制着内心的不安。
      张水盛像是被这句话突然惊醒,他极其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眼睛聚焦在了李荇脸上,眼神中带着冰冷的恨意,戳进李荇的心窝。
      “怎么了?”张水盛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你问我怎么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李荇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他妈早上怎么没叫我?!”张水盛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脖颈上青筋暴起,“我妈今天早上死了!!”
      李荇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李荇试图解释,喉咙干涩发紧。
      “你什么?!”张水盛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惨叫,声音凄厉,在房间里回旋,“你不知道要叫我吗?!我妈就吊着最后一口气了,我本来可以让她安心走的,我本来可以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你知不知道?!你他妈脑子里除了你的书你的分,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猛地扑了上来,动作粗暴凶狠,像一条发了疯的恶犬,双手狠狠揪住李荇的棉衣衣领,用巨大的力量将李荇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棉衣很厚,李荇后背不痛,但是他的后脑勺狠狠磕在了墙壁上,撞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手里的复习资料哗啦啦散落一地。
      李荇模模糊糊想起之前张水盛也是推了自己一把,自己的资料掉了一地,收拾起来可麻烦了……
      “我妈死了!!”痛苦,愤怒,张水盛的脸扭曲变形,他对着李荇的脸嘶吼,滚烫的唾沫星子溅在李荇冰冷的皮肤上,“就在今天早上!还是我那个走不动路的老婆子发现的,她给我妈办的后事,可我他妈在你这里!像个傻逼一样睡大觉!!”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李荇的心上。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张水盛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么痛苦,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无法言说的悲伤。
      “我赶回去的时候……”张水盛的声音哽住了,揪着李荇衣领的手也失去了力气,缓缓垂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佝偻下去,两条手臂紧紧抱在一起,发出破碎受伤的呜咽声,“什么都没了,一把火,烧的一干二净。”
      他再也说不下去,悲伤和绝望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靠着墙壁,身体顺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破碎的哭声。
      李荇僵立在原地,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寒意渗入骨髓。他看着地上的张水盛,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和试卷,那些他视若珍宝并且为之奋斗的东西,眼下看来,其实也不过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道歉?在这样惨烈的现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房间里只有张水盛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李荇垂下头,面无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张水盛压抑的抽泣如同最恐怖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从此不得安宁。
      最终,李荇身体软了下来,他缓缓走近张水盛,对方头垂在胸前,没动作,但肯定是知道自己的靠近的。李荇感到张水盛没有排斥,也慢慢蹲下,伸出手想抱他,可刚伸出手,张水盛就抬起头,用蓄满了泪水和恨意的眼睛瞪着他,狠狠甩开李荇的手。
      “……”李荇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伸出手,一次又一次被打开,张水盛毫不留情,李荇的手背火辣辣的。
      “张水盛。”李荇轻轻喊他,声音温柔,用不容反抗的力气拉过张水盛的肩膀,然后坚定地把他拥入怀抱,“我们先休息吧。”
      两个迷茫的身躯纠缠着上了床。李荇伸手环抱住张水盛,将额头贴在张水盛的额头上,“睡吧,明天醒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张水盛颤抖,哽咽,泪水不停地流淌,顺着脸颊滑到了李荇的鼻尖,烫极了。
      从深夜到清晨,李荇半睡半醒,一点动静都能惊醒他,醒了之后他就会看着张水盛的睡颜。他知道,如果他让张水盛离开,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思及此,李荇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意,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靠近张水盛的脸,闭上眼睛,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对不起。”
      那晚之后,张水盛很久没有露面了。
      那个小小的租房,曾经因为张水盛偶尔的闯入而带来的烟火气和混乱的生机,如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空旷和死寂。
      悲剧已经发生了,生活还要继续,李荇要顺着自己的人生道路走下去,只不过这条路走起来更加痛苦了。他不断的告诉自己,只是一场意外,与他李荇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每每夜深入睡,张水盛蜷缩的身躯便会闯进他的梦境,那只赶不走的鬼影控诉李荇毁了自己,将自己的人生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字字泣血。
      那之后,李荇挑了个放假的下午,裹上棉服,围巾绕了几圈,出门了。走过小巷,穿过石桥,来到一个小平房前,四周静悄悄的,很多房子都拆迁了,就只这一个小房子苦苦支撑,摇摇欲坠。
      李荇喘了口气。天已经变得灰暗,刮着冷风,吹得李荇的围巾肆意飞舞。
      这是张水盛的家,也是李荇度过童年的地方。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李荇上前,抬起手,想敲门,可手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放下了,沉默着,他站了许久。
      手机这时候响了,李荇烫手般按下接听,生怕被人听见,“……喂?”
      “喂李荇啊,张水盛他妈妈死了是不是?”电话那头的王香梅语气很小心。
      “嗯。”
      “哎,可怜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哟,李荇,你多照顾照顾,不容易。”
      “之前不是说不让我和他玩吗?”李荇冷冷反问。
      “这,”王香梅顿了一下,“张水盛他爸妈离婚,其实也怨我。”
      李荇觉得毛骨悚然,这句话里暗含的信息量几乎要让他站不住,他走到墙边,抖着声音问:“张水盛他,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李荇听不下去了,翻手挂了电话收进口袋。真是可笑,这样看来,其实他李荇一辈子都对不起张水盛了,欠了他太多太多。负罪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李荇,让他喘不过气来。
      颓然地,李荇一寸寸沿着冰冷生硬的墙壁滑坐下去,后背撞击墙面发出沉闷的一响。他屈膝,将脸深深埋入并拢的膝盖构成的狭小黑暗空间里,双臂紧紧箍着头,想把自己从这个充满痛苦的现实世界彻底隔绝出去。
      终于,一丝极其细微的呜咽声,从他紧抿的唇缝间,艰难地溢了出来,被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去的路上,雪开始飘落。李荇仰起头,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像眼泪一样滑下来。
      他终究没能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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