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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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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生活两点一线。天还未亮便坐在教室里读书,直到夜深才能随着人流回到自己的庇护所。
四五十个学生挤在一个教室里,夏末天还是热,不少人整天拿着一个本子扇来扇去,引得其他人心烦,下课后便吵吵闹闹说能不能安分一点,说到底也不是生气埋怨,大家闹着玩。少年们总是天真活泼的,看不清自己未来的路,把班级当成自己生活的一半。
但李荇是例外,他主动在自己和其他人中间竖起了围墙,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下课后要么坐在位置上算题目,隔绝一切噪音,要么去走廊吹吹风,用迷茫的眼睛抬头看向远方。
他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从来不需要老师操心,听话得令人发指。
母亲只会打电话来问成绩如何,排名如何,听到满意的回答后,没有说夸奖的话,只叮嘱他继续努力,别分心,不要让她失望。
“……好。”李荇手拿着老旧的手机,听到她的话,每次都是淡淡回复这一个字。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张水盛。
张水盛从李荇的世界里蒸发了。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更没有像以前那样不请自来地出现在小租房门口。李荇强迫自己不去想,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眼前的学习里。只是夜深人静,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书本的瞬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总会袭来。他会走到院子里,看着永远明亮的月亮,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张水盛带着痞气的声音:“喂,李荇,睡着了吗?”
如果,如果张水盛再过来的话,李荇看着明月想着,自己一定会好好对他的。
转眼初秋到来,天转凉了,李荇加了一床被子。
周六下午学校照例放假,李荇在租房里整理错题。门突然被人打开了,张水盛穿了件旧风衣,神情有些疲惫,但眉眼间仍带着轻佻,“我看一中学生放假了,就想来看看你。”
他放下笔,没有立刻起身。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呆呆看着来人。
“这是怎么了,学傻了,成痴呆了?”张水盛走进去,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身旁,“写什么作业,英语?都是字母,弯弯绕绕的。”
李荇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眨眨眼,抬头,干巴巴说:“你头发长长了。”
张水盛扫过李荇堆满书本的桌子,最后落在李荇身上。“瘦了。”他评价道。
“嗯……”李荇如梦初醒,忙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杯子递了过去。“只有昨晚剩的水。”
“行。”张水盛接过水杯,没喝,只是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杯壁,把玩着。
李荇站在一旁,没有落座,“你这最近在干什么”
“我之前不是回家处理学校那事吗,后来我妈不太好,就多住了一阵。”
李荇觉得张水盛好像成熟了一点,他小心翼翼问:“阿姨她……”
“没事。”张水盛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很快回答了他。李荇不知道他是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痛苦,才能把这件事轻描淡写说出来。
“嗯,好。”李荇观察了一下他的态度,“你学校那个事,怎么解决的?”
原来张水盛没有打人抢钱,是二职另外一个混混头子干的,是惯犯了,但好巧不巧,他抢的这个人是关系户,这个混混怕自毁前程,便让统一口径说其实张水盛是主谋,张水盛在学校没好兄弟替他说话,只能替人受过,日日收到老师的问责。直到处罚下来多天后,张水盛偷偷去找了关系户,叫他为自己证清白,这才真相大白。
“……”
李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一切都是他的错,当时要不是自己劝他承认,说不定事情还有迂回的余地,如果他那时多问他一句,如果他那时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情,张水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好热。明明已经是秋天,明明还在吹着凉风,为什么李荇觉得后背有一层薄汗?
李荇不说话,张水盛也不想开口,其实要说有多埋怨,也没多少,再说了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揪着不放也没意思。
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中,李荇咬着下嘴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按道理,他应该道歉,但是话到了舌尖转了个圈,怎么都开不了口。“嗯……”李荇慢慢点头,“那挺好……”
“哈……”张水盛嘴角扬了起来,促狭地笑了一下,“得了,算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李荇怕他就这么走,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角。张水盛有点疑惑,扭头看他,李荇略微窘迫,抬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张水盛第一次觉得李荇眼睛亮晶晶的,心里忽然觉得柔软,语气好了许多:“怎么?”
“哦……”李荇立刻放开,后退一步,耳垂发热,“你这是要去哪呢?”
“不去哪,上个厕所,我明天也去学校,晚上有时间就过来。”
“喔,好。”
李荇回答的声音很轻,他目送着那个高大笔直的身影离开,一股强烈的安心感涌上心头,好温暖。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好?他在心里问自己。
被安排得明白的日子过得飞快,日历一天比一天薄。令李荇欣慰的是张水盛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所事事了,他也会看书做题,“我想去单招。”他是这么说的。
一个周日的中午,二职放假,张水盛像往常一样轻快地往李荇家里赶,结果刚一进门就听见李荇在和另一个男声聊得正欢。
真稀奇,李荇也会邀请同学过来吗?张水盛皱眉想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进去一探究竟。
“李荇!”刚跨进门,张水盛就喊李荇,有点心急地去小房间里找人。
和李荇聊天的人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戴一副眼镜,看上去挺体面,像读书人,和自己倒是不一样。张水盛目光从没这样锋利过。
“我朋友来了。”李荇见到来人,站起来对身边的青年说,然后另外搬了把椅子示意张水盛坐,“嗯,这是我妈朋友的儿子。”
张水盛点头,“你们聊,不用管我。”说完就靠在椅背上自顾自玩起了手机。李荇和青年对视一眼,有点尴尬,只好硬着头皮话家常。
张水盛听了一下两人的对话,说的是高中压力和大学生活云云,他心里了然,原来这家伙是大学生啊,不知道李荇是怎么认识这人,平时这小租房就只三个人来过,依着李荇的性子,他绝不会邀请关系一般的同学或朋友回家,况且李荇两点一线,怎么可能认识新朋友!
恍神间,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准备道别。“下次你放假了我再过来,咱俩上街玩去啊。”临走时那青年用亲昵的语气说。
李荇一如既往淡然,扯一个笑容,轻声说了句好,“韩哥,拜拜。”
张水盛目睹了全程,震惊比气愤先一步到来,李荇什么时候态度这么好了,他还笑了!越想越不服气,他倒在床上滚了几圈,最后头蒙进被窝假装睡觉。
没一会李荇便回来了,他看见盖的严严实实的张水盛,愣了一下,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没得到回应,下意识皱眉,“我下午还要上课,让个位置,我还能睡半个小时。”
这语气冷淡极了,完全不似方才温柔的话语,张水盛越想越气,还以为他性格就这样,原来就对自己这样啊。“你睡呗,又不是没位置。”
“你没吃饭吧?外边还有蛋炒饭,锅里盖着的,没凉。”
“谁在乎你那难吃的炒饭,我早和我兄弟吃了大鱼大肉。”
“……”
李荇嘴唇抿成一条线,静静立了一会,看着裹在被子里的蠕虫,好一会,他浅浅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书包,轻声走了出去。外面天正阴,风雨欲来,李荇把衣服收进来,然后躺在厅堂里破旧的凉席上,睡了一个不大舒服的午觉。
夜里李荇踩着月光回家,门没关牢,他小心开门进去,见到张水盛坐在他的书桌前,埋头看着什么书。
“今天来这么早?”李荇稀奇道,将书包放在书桌上。
“嗯。”张水盛显然心情不佳,他没像往常一样耍宝,两胳膊紧紧护在怀里。李荇何其聪明,一语道破:“你怎么了?肚子痛?”
张水盛没吭声,抬头抬眼,犹豫了一会,从怀里拿出一袋糖炒板栗,“趁热吃。”
李荇失笑,问他这是做什么。
“中午你怎么去外边睡了,把我直接推下去就好了……我寝室的人睡我床,我都直接踹下去的。”
李荇想起之前他也问自己中午怎么不睡觉,原来是在关心自己,现在这是来道歉了,心里不觉感动,便搬来了椅子坐在张水盛旁边,剥了个板栗给他,“好,下次。”
“中午那人谁啊?”
“我妈相好儿子,马上毕业了,没课上就回来准备找事做,来看看我。”
张水盛讶然,他没想到王香梅那样的人会有第二春,想及此,他又觉得真是造化弄人,当年自己母亲和王香梅年纪差不多,又是邻居,十多年之后竟然天各一方,境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反观李荇倒是平静,“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妈平时和我联系少。他叫韩融,读的大学,是我想去的那个,所以多聊了一会。”
“那敢情好啊,以后去北方有个照顾,我哪里还配得上你。”张水盛低头认真剥板栗。
“瞎说什么呢。”李荇听出来他的自嘲和试探,“没有配不配得上,我们是朋友。”
按理说,张水盛朋友也不少,比如说二职附近的混混,网吧的网管,卖碟片的老板,他性格大大咧咧混得开,讲义气,不会亏待朋友,也对于朋友的去留无所谓。他怎么会觉得李荇以后读大学了,不和自己一路就觉得心烦意乱呢?
朋友,李荇是自己的朋友吗?张水盛不免自我怀疑起来,他脑海里闪过月光下那个偷来的吻,闪过李荇对着韩融时那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再对比李荇平日里对自己的沉默和偶尔的无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抓起板栗肉塞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却没能压住心底的涩意。
“谁跟你是朋友。”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睡了。”说罢起身准备洗澡,李荇喊住他,仰起脸,灯光在他清澈的眼底投下小小的光斑,“明天还来吗?”
“看情况呗,我有事儿。”
张水盛说完便拿衣服去厕所洗澡。李荇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几秒,才慢慢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桌上那袋还温热的糖炒板栗上。他默默地把袋子收好,放在书桌一角,然后拿出试卷,像往常一样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