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水青荇》托勒伐

3、第三章

　　暑假一如既往的无趣和忙碌，王香梅偶尔回来看李荇几次，吃一顿饭然后离开，租房里再次陷入无尽的寂寞中。
　　他早睡早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没人陪他说话，时间一长，李荇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点儿活人气息了。有时候忍不住他会给张水盛发消息，问他近况如何，每日早晨李荇会打开手机查看信息，但是并没有回复，便只能合起手机盖，专心学习了。
　　租房周围花草树木多，入夜后就会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李荇做完作业后，总喜欢开门走到院子里，眺望明月，聆听着自然之声。夜里吹着浅浅的风，拉扯着过长的杂草，牵动着李荇的衣角。
　　果然还是不能看月亮，李荇垂眼，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明的情感。
　　“明月，明月，照得离人愁绝。”
　　八月末，酷热的午后，人都倦了，李荇放下笔，拿毛巾擦了擦汗，然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呆。
　　暑假快结束了，张水盛倒是还没有消息，不知道怎么样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想再多也没办法，李荇站起来去厕所洗了个头。刚洗完发尾还在滴水，厅堂中便传来脚步声，李荇动作一顿，胡乱擦了一下头发，身形矫捷地跑到门口，看到来人但做不出什么动作，只立着，抿了抿嘴，抬眼看着。
　　张水盛瘦了，也黑了一点，穿着简单的浅色短袖，他刚进来没一会李荇就出来了，许久未见，老朋友依旧清瘦，头发湿湿的，看起来挺水灵，与他印象中的形象有了点出入，张水盛心里柔软了一下，“嘶，洗头呢？”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李荇不信，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给他，“怎么不联系我？”似乎自己也琢磨出一丝嗔怪的意思，他赶紧补上一句：“最近在忙吗？”
　　张水盛没急着回复他，喝了几大口水，李荇立着一旁等他喝完，只有风扇吱吱呀呀的声音。
　　“呼，”张水盛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盯着手里的杯子，半晌，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更多的是自嘲和疲惫：“能做什么，就那些事，求爷爷告奶奶，烦死了。”
　　李荇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真不容易啊……”
　　“嗯，”张水盛知道李荇就这个性格，不指望他花言巧语哄自己高兴，“学校那事也算结束了。”
　　李荇皱眉，他挺好奇张水盛是怎么做的，事情来龙去脉究竟如何，但他观察着张水盛的表情，猜测对方并不想和自己多说，便闭了嘴。
　　“……”张水盛没等到回答，微不满地皱眉，靠在椅背上盯着李荇。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来想什么。
　　旧风扇吊着最后一口气转着，身下的椅子也是多年前从老家带过来的，划痕斑驳。李荇思维开始发散，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叫人无法忍受，以往都是张水盛主动挑起话题的，现在他不开口了，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这些天都住在哪的？”
　　“家。”
　　“嗯。”
　　住在家里吗，李荇蹙眉，其实张水盛家里挺小挺简陋的，连地板都没铺，坑坑洼洼的，自从他父母离异，母亲生病，家里更是揭不开锅了。李荇无法想象，他家里本来就躺了一个病人和老人，他晚上都睡在哪里呢？
　　相比如张水盛的家，李荇好一点，毕竟他母亲有一个收入可观的稳定工作，也只用养育一个孩子，生活压力小。平时母亲的娱乐活动也挺多，比如说和朋友出去喝酒，再比如说去书店待一整个下午，反正很少在家陪孩子。
　　“行了，别在这干坐着了，我就路过看看，就走，不多留。”张水盛又喝一口茶，神色有点疲惫。
　　李荇惊讶于他的来去自如，纠结了一小下，轻声问：“吃晚饭吗？你，你最近怎么样，缺不缺钱？我可以给你一点。”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再混大半年毕业了就去找事做，你别看不起我好不好啊！”大概是李荇的话戳了他的心窝，张水盛语气不免带了一点刺。
　　“我没那个意思。”李荇站在那儿，很平静地解释，但他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紧张，“哎呀，我不会看不起你。”为了掩饰他此刻的心境，李荇只好拿起桌子上的水杯，转身打算再倒一杯水。
　　身后传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走了。”
　　李荇转身，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一秒，两秒，眼见着张水盛快走到门口了，他默默转了回去，低头摩挲着茶杯。
　　脚步声走向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期待着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等来，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李荇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院外。后门敞开着，送来一缕清风，吹拂着他半干的头发，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手指轻轻拂过张水盛刚才用过的茶杯把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一种浓重的、无法排遣的苦涩弥漫在心头他的心头。
　　最后还是没有好好安慰他，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夕阳西下，染红了半片天空，就这一片鲜红的天，像一条河，缓缓流入李荇的心底。
　　临近开学，大清早王香梅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一袋肉包。李荇刚起床洗漱完，见母亲来了，忙搬了椅子倒了杯水。
　　“我把学费和生活费给你，”王香梅把早餐递给他，“开学就高三了吧？”
　　李荇有点拘谨，他与母亲不熟，相处起来倒像是陌生人，“是的，妈，你坐会吗。”
　　王香梅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扫视了一眼厅堂，又将目光放回李荇身上，“你看看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这么瘦，没吃饭吗？还有卫生，每天都要扫地擦桌子知不知道？被子也要晒。”
　　李荇点头称是。
　　“没玩手机吧？张水盛不是常去网吧吗？你没去吧？你别和他混，知不知道？”
　　“……”本来想反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是李荇将这份冲动压了下去，这种时候只用乖乖附和她就好，免得徒增烦恼。
　　“张水盛那个人也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就调皮，以后他再过来，你就别让他进来了，他天天游手好闲的，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他妈得病了他回去看过一次吗？要不是因为……”王香梅猛地截住了话头，顿了一下，放缓了语气，“要不是他家可怜，我都懒得照拂。”
　　李荇很不认同她的话，“妈，”他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人各有志。”
　　“什么志？”王香梅语气陡然提高，“小孩不读书干什么？在这个小地方烂根吗？你不是读了书吗？脑子里天天想什么？”
　　“我就是觉得张水盛他干其他事可能会好一点。”
　　王香梅面色不虞，“你和我顶嘴？真是跟那个混小子学坏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管你了？是不是无法无天了？行啊，那以后你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呗。”
　　李荇低头看着足尖，他和他妈无法交流。
　　王香梅看着儿子这副倔强的样子，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外套里边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桌上。
　　“学费和生活费，点一点。高三了，自己心里有数。”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李荇低垂的脸，“我走了，包子趁热吃。”
　　她转身，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告别。木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对李荇而言，这仿佛是关上了监狱的大门。
　　他看向桌上的两个肉包，周身沾满了油渍，光是看着，李荇就能想起咬开肉包，从里面流出的油味，胃里一阵翻滚。
　　真恶心。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让阳光和微风进入小租房。今天天气很好，李荇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菜园，绿油油的，充满生气的花草随风摇曳，但是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李荇退后几步，回到自己的卧室，入眼便是熟悉的双人床和堆满杂物的单人床。
　　“……”李荇垂眼收回目光，缓步走到书桌前，推开窗，整理接下来准备做的资料。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行行公式和题目在眼前铺开。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荇挺直了背，像一株翠绿的嫩竹，无言地向上生长。他将所有翻涌的心事，连同某个名字，都深深地、深深地压进了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师长嘴里所说的高三生活沉重地压在李荇的脊背上，他只能站得更直一点，如果有一天他撑不下去倒下，他想，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