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水青荇》托勒伐

2、第二章

　　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张水盛了，李荇偶尔会在吃饭或者走路时想到他，然后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寂寞之感。但总之他是没心思想太多的，毕竟他学业繁忙，也管不了张水盛。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转眼就临近期末，李荇突然得到一个消息说张水盛要被退学了。
　　退学，对于李荇这样的好学生来说是一个很可怕的词。那时候他手里捧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他想他应该帮帮张水盛的，但怎么做呢？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李荇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家，开门就看见躺在床上的张水盛，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李荇轻手轻脚放下书包，拿出作业继续学习，没做多久床上的人就不满地嘟囔一声：“吵死了李荇，你干嘛你。”
　　“只是翻书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来的？”
　　张水盛懒懒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八九点吧，之前一直在训话。”
　　“你做了什么事，这么严重？”李荇斟酌了一下用词，问出了纠结一天的问题。
　　“打架抢钱。”张水盛不以为意地答道。
　　李荇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张水盛舔了一下上嘴唇，看了几眼李荇，说不关你的事。听了他这样无所谓地语调，李荇不满了一瞬，但很快又想到自己没有义务管他，便沉默了，转过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半晌，张水盛躺在床上喊李荇，“以后怎么办呢。”
　　李荇拿笔的手都有点不稳，他低着头，眼眶都热热的，“你学校那边怎么说？”
　　“啊，”张水盛翻身滚来滚去，“我没承认，他们拿我没办法。”
　　“你坦白从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啊，说不定你学校考虑过后觉得可以从轻处置。”
　　张水盛头埋在被子里好半天没回应。
　　自那以后又是很久没见过张水盛了，李荇越来越频繁地想起来，心跳的很快，担忧他出了什么事，于是他每天都会送去一封短信，问他近况如何，有事可以找他，但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期末考试接踵而至，上课做题成为了李荇单调生活的全部，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陪伴，上课下课回家吃饭一直是一个人，哪怕有人想和他说话聊天，都会被李荇一套疏远而有礼的态度敷衍过去。这样的生活，李荇偶尔也会觉得无聊，但他无能无力，认命一般地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考完的那天李荇收拾好了课本回小租房，并谢绝了任何想要搭把手的同学，一个人抱着书亦步亦趋地回家。
　　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李荇加快了脚步。
　　“唔，”因为走得太快，手里的东西也很重，李荇喘了好大一口气，“张水盛！”他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因为这次期末考试他考得不错，而且许久未见的朋友就在眼前，他不禁喜上眉梢。
　　“你，”张水盛面无表情，甚至眉眼中有些许戾气，“你真他妈贱。”
　　“啊？”李荇吞了口口水，不明白。
　　张水盛紧紧皱着眉头，伸手推了李荇一把，把他怀里的书全部挥到了地上，人也差点摔倒，“我说你他妈有毛病，你想把我毁了才开心吗？”
　　李荇默默无言，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书和学习资料，一边捡，一边快速思考前因后果。
　　“你，你，都怪你让我坦白，现在我真的没的书读了。”张水盛说着，大力踹了一下木门，仿佛还不能解气，他连续踢了好几下。
　　李荇手一顿，把整理好的书放在一边，立起身来，直视着他，问：“什么意思？”
　　没想到李荇并没有和自己吵架，张水盛心中的气一下子就飞散了，取而代之的无限的委屈和孤独，他双手握拳，复又松开，他不想解释。
　　“真烦死了，无语，我真的操了，这都什么事啊。”张水盛自言自语道，慢慢蹲下身子，头抵在墙上，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按道理，李荇觉得自己应该追问事情真相并且给予安慰，但是他嘴巴张了张，怎么也说不出口。如果真的与自己有关系，如果事情很严重他无法应付……他想了很多，最后还是沉默了。
　　等了一会没有得到李荇的安慰，不过也是，他这种闷性子肯定说不出好话来，张水盛自己郁闷了一会，站起来回头一看，这傻小子还抱着书站在这儿。
　　“你妈有病啊，还站这里干什么。”
　　李荇说他想帮他，“学校怎么说，你要退学吗？”语气倒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当然了，又不关他的事，当然冷静了。张水盛没好气地想。
　　“老师说什么我总是逃课打架，这次还抢钱，已经严重违纪了，要喊我家长来，停课，回家接受教育。”
　　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人总是喜欢夸大其词吓小孩。李荇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你抢谁的钱？和谁打架？”
　　一提起这个，张水盛的表情明显有些古怪，他扭头嘟囔着：“就那些人，你别管。”
　　他不想说，李荇也没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又问：“那被抢钱的学生怎么说？”
　　张水盛还是含糊其辞。
　　这下李荇也没办法了，又来找他麻烦，又不和他说明情况，玩呢？于是他默默转身，搜钥匙开门，“进来不？晚上有地方睡觉吗？”
　　自然是没有的，张水盛梗着脖子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荇自然地醒来了，往外一看天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后知后觉，好像期末考试结束了，从今天开始就是暑假了。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涌上一股疲惫感，李荇睡不着了，静悄悄地起床洗漱，自己下了一碗面吃。
　　他怕自己写作业的声音又吵到张水盛，只好搬去厅堂里去。清晨还好，到了九十点，天就很热了，李荇摸了一把额头发现汗涔涔的，这才意识到原来是这个时候了，但张水盛还是没有起床。
　　轻推开门，李荇往里面一瞧，张水盛瞪着眼睛发呆呢。
　　“醒了就起，别赖床，我要晒被子。”
　　张水盛没动，一股叛逆的情绪升上来，他偏要和李荇对着干，凭什么他说什么自己就要做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管自己啊？
　　李荇说了第二遍，叹了口气，“还难过？”
　　“你麻痹的别管我。”张水盛翻了个身，留给李荇一个高傲的背影。
　　李荇久违的感到无力，这张水盛有时候还挺神经的，懒得理他，李荇默默合上门，回到厅堂做了一会广播体操。一边做，他一边想张水盛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越想越觉得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一点都不严重。
　　当时还以为张水盛真的没有书读了，现在也不过是批评教育，停课一段时间，只要他接下来一年乖乖的，还是可以拿到毕业证。张水盛家里没钱，本来就有一个生病的母亲，现在他的学费一部分是贫困补助，一部分是王香梅给他交的。
　　说起来当时张水盛还碍着面子不想申请贫困生，还是李荇当时左劝右讲，一点一点给他分析利弊，最后还去了他的学校带他去见教务主任才办上的。想到这，李荇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扶着桌子立着，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
　　做完操有点累，李荇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没听见卧室里有动静，也不知道张水盛醒了没。他还是不能不管张水盛，便有挪到门边，开了一道门缝，只见张水盛还是背对着，他便喊了一声：“起来吧，吃饭了。”
　　那人一动不动，好似没听见。李荇皱眉，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猜测，赶紧开门扑倒床边，捧起张水盛的脸，幸好他没事，只是眼眶红红的，死死咬住嘴唇，要哭不哭的样子。
　　李荇莫名紧张，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怎么了？”他伸手抹掉张水盛眼角的泪。
　　张水盛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李荇，“我不想活了。”
　　这句话给李荇带来很大的触动，他心里戚戚然，眉间紧紧攒在一起，嘴唇颤抖着，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将他拥入自己的怀抱。
　　好一会，李荇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思绪纷飞。他和张水盛认识这么多年，这人什么德行他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放不下他，可能和自己的童年的经历有关，从小失去父亲的李荇看起来总是冷冷淡淡，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壁障横在他和别人中间，他很难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但只要和自己有任何羁绊，李荇愿意为那人尽心尽力。小时候张水盛活泼开朗，渐渐也打开了李荇的心房，让他不那么寂寞了，所以李荇愿意帮他。
　　怀里的动静平息后，张水盛推开李荇，扭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眶，一言不发。
　　李荇蹲在床边静静看着他，表情平静如水。
　　“走开啦，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烦死了，烦死了，你给我下碗面去。”
　　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面，张水盛就坐在椅子上发信息，李荇忙着晒被子打扫卫生。过了一会，张水盛突然站起来，说了句“我走了”便走了出去。
　　这一走，便是半个暑假都不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