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水青荇》托勒伐

1、第一章

　　太阳很烈，路上熙熙攘攘都是学生。
　　李荇今天照例回家吃午饭。他从书包里拿出走读生的证件挂在脖子上，走出了开得吝啬的学校大门。
　　今天是周六，下午学校放假。想到这里，李荇的心里微微感到轻松，他抬起头，放眼望去，学校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交通工具，虽然只有半天的假期，不少人还是会选择回家。李荇收回目光，打算一个人回租房，简单炒个饭，然后写作业。
　　李荇一个人步伐矫健，走起来飞快，他习惯性地抓紧了书包的背带，把视线放在路上而非周围人身上，默默走着。从身后飞奔来一个人，他快速地追上来，大力拍打着李荇的后背，不大客气地说道：“李荇，你怎么不叫我一声，我刚就在你校门口等你。”
　　“我不知道，没看见。”李荇放缓了脚步，将手从背带上放下来，蜷缩犹疑了一下，捅进了校服口袋里。
　　张水盛说他装逼，手很不安分地往他领口里钻。
　　“别动手动脚。”李荇皱眉，扭头看了他一眼，嗔怪之意不言而喻。
　　“对不起喽，”张水盛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去，后面的话混在风里，“我忘记你和我二职朋友不一样了。”
　　李荇不在乎他的强词夺理，也没有想追上去的想法，仍是保持着自己原来的速度走着，脑子里想的是今天中午做什么吃才好。
　　两人穿过人群，跨越一座小石桥，直直进入一条泥巴路。李荇家离学校很远，所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便宜小房子，不同于学校周边的客气公寓，李荇的租房是一个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两个房间，厕所在外面，平时做饭只能在厅堂里搭的小灶那凑合。虽然条件不好，但房子周围环境优美，花草树木，猫猫狗狗，很有生活气息，平时也没什么人经过，安静非常。
　　不一会就回到了家，李荇进卧室把书包放下，走到厅堂取下围裙，从又小又旧的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准备好隔夜饭后就开始炒蛋饭了。油烟从小房子里一路向外飘，张水盛从卧室里探出头，只见李荇面无表情，格外认真地颠着铲子，没有因为油烟皱一下眉。
　　张水盛无所事事地在李荇的卧室里转来转去，其实他隔三岔五就来拜访这小屋，早就像自己家一样熟悉了。没翻几下他就失去了兴趣，一屁股坐在了李荇平时写作业的椅子上，从薯片罐子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划来划去。
　　“出来吃饭。”厅堂里安静了下来，李荇在外头喊了一声。
　　“好。”张水盛懒洋洋回应了，粗鲁地推开椅子，脱掉外套出去。
　　张水盛来之前从来都不会知会一声，李荇便没做什么正式的饭菜招待他，一人一碗蛋炒饭。
　　一张小桌子前，两个少年面对面吃着饭。桌角放着一个小磁带机，一刻不停地说着英语对话。
　　饭吃了一半，磁带放完了，李荇伸手按下开关，房子里又复归平静，“你妈妈还好吧？”他说。
　　“她？快死了。”
　　张水盛从小父母离异，跟着母亲生活，但事实上这个女人实在算不上一个母亲，整天在外逍遥不落家，家里只有一个步履蹒跚的外婆。他也算得上半个留守儿童了。一年前张母检查出了乳腺癌，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觉得治不好了，也没钱了，就移居到冷清的家里去了。
　　嘴里的饭怎么嚼不是滋味，李荇半晌说了句：“你还好吧？”
　　“能有什么事！”张水盛轻描淡写说了句，三两口扒完了饭，把碗一丢就跑到李荇房里睡午觉了。
　　李荇手顿了一下，没答话，自顾自吃完了饭，洗碗扫地，然后打开房门，往里看了一下，张水盛已经睡熟了。
　　屋外日头很大，火辣辣的光照在人身上，叫人口干舌燥。
　　只有卧室里有风扇，堂屋里闷热得很，光是坐着不动都会流汗。李荇坐在饭桌上，翻开一本习题册埋头苦干起来，
　　一觉睡了很久，太阳西下，张水盛伸着懒腰走了出来，李荇还坐在桌前满头大汗写作业。
　　“你怎么不去睡觉？”张水盛头发乱蓬蓬的，没怎么睡醒。
　　李荇想回呛他说你把我的床占了我睡哪真是好意思，但他咬了咬嘴唇，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不用。”
　　张水盛笑着问：“你该不会嫌弃我睡在你床上吧？”
　　“！”心思被捅破，李荇急忙移开双眼，耳朵微红，“不是。”
　　“我们之前不都是睡一块的吗？怎么突然就嫌弃上了？”
　　就是感觉怪怪的呀，就这么睡在一起，肉贴着肉的。李荇在心里默默想着，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闷声说了一句没事。
　　张水盛没了和他聊天的兴致，走到他桌前拿起一杯水喝，“这水味道怪怪的。”他不大乐意地扫了一眼李荇，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水。
　　“昨天晚上的。”李荇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额头，走到灶台前面烧热水。
　　“你真不卫生，”张水盛用力甩下水缸子，“还不如我买的矿泉水，你每天抠抠搜搜烧热水喝，都过夜了，怎么还能喝？”
　　李荇心想怎么不能喝，嘴怎么那么金贵呢。他按下热水壶开关，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水盛，“你别说了。我也没让你喝。”
　　这话说的确实硬，习惯了李荇的顺从，张水盛一时没反应过来，撇了撇嘴，“嘁，又装上了。我今天晚上不在你这里吃饭，我朋友约我吃烧烤。”
　　“嗯。”李荇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卧室收拾床铺，张水盛从来都不喜欢叠被子，每次床上都是乱糟糟的。
　　被忽视的滋味不好受，张水盛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吃烧烤的地方离网吧很近，一群二职不好好学习的黄毛小子就坐在烧烤摊夸夸其谈，吃完了就去网吧上网。张水盛经常拿李荇和这些狐朋狗友做对比，最后觉得还是李荇好，长相清秀，成绩优秀，尊敬师长，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张水盛不参与这群人的对话，他这次来就是来蹭饭的。
　　天色越来越暗，少男少女闹起哄来，啤酒罐停在嘴边，张水盛侧耳听了下，原来是女生们要回学校，几个男的主动请缨，他嗤笑一声，继续喝酒。
　　“张水盛，你把小梦带回去呗。”
　　“？”张水盛瞟了一眼身旁的妹子，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倒是比李荇的死鱼眼好看，张水盛心想。“我又不回学校，我家在反方向，大哥。”他又插科打诨了几句，推脱掉了这个麻烦的担子。
　　吃完烧烤，几个喜欢打游戏的留下，包括张水盛，和其他人道别后钻进了网吧里。张水盛是个名副其实的网瘾少年，玩了大半宿网游，一看时间凌晨两点，他心道不好，没叫醒身边熟睡的朋友，一个人骑自行车回了李荇住的小房子。
　　用钥匙开了门，张水盛轻手轻脚脱了衣服，爬到李荇身旁，还拽了拽他的被子。小租房的卧室有两张床，一个大双人床，一个单人床，单人床上面堆着杂物，也没有棉絮被单，平时没人睡。
　　张水盛睡不着，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他翻了个身，与李荇面对面睡着。今晚月光很亮，映射在李荇洁白的面庞上，他的眼睛黑得发亮，直直盯着张水盛。
　　“哇，你没睡着啊。”
　　“去洗澡，臭。”美丽的薄唇张合，下了命令。
　　在黑暗中，张水盛从善如流地下床，从衣柜里拿了件短袖和内裤，走进厕所去冲澡。
　　李荇侧身，眼睛盯着厕所，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睡意彻底消失了。
　　不一会，张水盛便洗完了，浑身散发着李荇最喜欢用的肥皂的气味，半夜有点冷，他搓了搓双臂，再次钻进了被窝里。被子中午晒过，闻起来香香的，舒服蓬松。
　　“喂，李荇，睡着了吗？”张水盛正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轻声说道。
　　回应他的只有屋外的虫鸣声。
　　张水盛嘴角勾了勾，放轻了动作，慢慢翻了个身，饶有兴味地盯着李荇玉盘般干净的脸。这月光真是识时务，竟然刚好照在了李荇的脸上。张水盛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你说你咋这么好看，比女孩儿都漂亮。”张水盛用气声说，怕吵醒身旁的人
　　自言自语了一会，张水盛肩膀压得有点疼，便打算躺会去好好睡觉。但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李荇淡色的，形状姣好的薄嘴唇上。他心痒难耐，一股冲动占据了他心脏的高地。
　　一秒，两秒，三秒……忍不了了，张水盛慢慢凑近李荇的嘴唇，然后轻轻含住，那么的柔软，他甚至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香味。
　　他不敢进一步动作，含了几秒钟，不敢咬，也不敢伸舌头，心里的冲动渐渐退潮了，他赶紧翻身背对着李荇，红透了脸。
　　而在他的背后，李荇眼睫毛动了动，微微睁开眼，深吸几口气，再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一切照常，由于昨晚半夜才睡，张水盛还窝在床上起不来，李荇则睁着朦胧的睡眼洗漱，盛了一碗昨晚熬的粥三下五除二喝完，走之前站在门口说了句：“张水盛我煮了粥，你醒了可以吃。”并没有等到回应，他背着书包默默出门了。
　　伴随着早晨的歌声进入了校园，李荇按部就班地学习，一个人独来独往，从不与人说多话，冷静而严谨，仿佛昨晚的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中午下课铃响，李荇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英语课代表刘娟叫住他，红着脸问上节课的笔记可以借她看吗。
　　“可以。”李荇把桌上的试卷递给她，然后背起书包转身离开。
　　刘娟赶紧收好，快步跟了上去。一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刘娟时不时侧目瞟李荇几眼，眼看着要走到校门，她便捏着手指，搭话道：“李荇你这么聪明，中午肯定不休息，写题目吧？”
　　李荇目不斜视，从口袋里拿出走读生证件，答道：“不，要休息的。”
　　“噢噢，王涛正他们说中午不睡觉，晚上睡五个小时。”刘娟笑着说。
　　“嗯，他们真努力。”
　　校门外角落，张水盛靠着墙玩手机，看见李荇和一个女生出来的时候还愣了一下，担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皱着眉上前了几步，确定那人真是自己认识的李荇。
　　李荇一眼就看了张水盛，他不动声色地与刘娟拉开距离，“我朋友来了，再见。”甚至没有等刘娟回答，他就快步走到了张水盛身旁。
　　张水盛咧开嘴笑了一下，手搭上李荇的肩膀，拉着他往小租房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娟，扯了下嘴角。
　　这天热极了，李荇也不嫌弃他靠这么近躁得慌，只问道：“你今天没事做吗？不回家看看吗？”
　　“回家做什么，”张水盛满不在乎，“刚刚那个女生谁啊？女朋友？你喜欢她？”
　　李荇垂眼，看向脚下的泥巴路，“不是，不熟。”
　　快到家的时候，李荇赶紧和张水盛分开，先一步进去，入眼就是坐在堂屋里中年女人。
　　“妈。”李荇站在门口喊了一句，身后的张水盛脚步一顿，不敢往前再走了。
　　王香梅起身盛饭，轻声说：“吃饭吧，水盛也进来。”
　　张水盛浑身都不自在，他一直都不太喜欢王香梅。
　　李荇和张水盛很早就认识了，时间可以追溯到1995年幼儿园大班，那时李荇刚搬到张水盛家旁边，张水盛的父母也没有离婚。李荇是单亲家庭，出生时父亲出车祸死了，他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虽然李荇和张水盛关系很好，但是双方家属之间的关系却怪怪的。王香梅对张水盛挺好的，但是却让李荇少和张水盛在一起玩；王香梅的性格和李荇很像，都是不苟言笑，严肃至极的人，但是对张水盛简直称得上温柔。这些反差感令张水盛很不安，潜意识想远离她。
　　一顿饭味同嚼蜡，张水盛吃得很快，也不吃菜，就扒着饭，三下五除二打扫干净了，然后不吭一声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王香梅瞅了一眼门，小声说了一句：“你俩还在一起玩？”
　　李荇自顾自吃饭，未抬头，淡淡回应了一声。
　　“你现在都高二了，人家是二职的，你不要让他打扰你。”
　　“嗯，没什么，他不常来。”
　　王香梅又朝门那边瞟了一眼，问：“他妈妈病怎么样？”
　　李荇摇头，“不知道。”他吃得又快又干净，吃完后把张水盛和自己的碗洗了，然后准备回房间，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香梅，“我也睡了，妈，你快点回去吧。”
　　甚至没等王香梅回答，李荇赶紧开门进去。屋内张水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午觉，而是呆呆坐着，似乎在神游。
　　见李荇走进来，他揽过对方的肩膀，问：“你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李荇自然地挣脱了，朝双人床走去，“我困了睡会，你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