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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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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走廊的短暂邂逅后,沈睽明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怀桓的存在。
这很奇怪。
沈睽明自认不是个会对旁人投入过多关注的人。但怀桓像是一幅原本被挂在角落的静物画,一旦被目光捕捉过一次,画中的细节、色彩和构图,便会不由自主地吸引人再次望去。
怀桓似乎总是很忙。除了常规课程,他还参加了学校的辩论社,偶尔能在宣传栏看到他获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容灿烂,举着奖杯,眼神明亮,是无可挑剔的优等生模样。
课间时分,他身边也常常围着三两个同学,或是讨论问题,或是单纯说笑。怀桓通常是倾听的那个,偶尔插几句话,总能引得大家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起来,里面像盛着细碎的星光,很有感染力。沈睽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几排桌椅,能听到他那温和清朗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但沈睽明那双习惯于保持距离和审视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杂色”。
比如,有一次数学课,老师在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怀桓坐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上,手指间夹着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步骤。看上去毫无异常。但沈睽明恰巧坐在他的斜后方,看到在那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怀桓夹着笔的手指,指节始终是用力绷紧的,甚至微微泛白。他的背脊也挺得过于僵硬,像一根拉紧的弦。
直到老师讲完,宣布大家自己整理笔记,怀桓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下,那绷紧的弦似乎才短暂地放松。他低下头,快速眨了眨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快,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准备应对下一个挑战的表情。
还有一次,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去食堂吃饭,或者在教室休息。沈睽明因为不喜欢拥挤,通常很晚才去食堂。那天他因为找一本参考书,折返回教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除了靠窗坐着的怀桓。
怀桓没有在看书,也没有休息。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微微仰着,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空。那一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惯常的笑意,没有温和,也没有疲惫,只是一种完全的、近乎虚无的空白。阳光照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甚至能看清他眼皮上淡青色的血管。
沈睽明下意识地停住了,没有进去。
几秒钟后,或许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怀桓回过神。他转过头,看到是沈睽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嘴角上扬,勾勒出那个熟悉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没去吃饭?”他问,声音自然,仿佛刚才那个空洞失神的人只是沈睽明的幻觉。
“回来拿点东西。”沈睽明走进教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哦。”怀桓笑了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也该去吃点东西了,有点饿了呢。”
他拿起桌上一块看起来还没拆封的面包,朝沈睽明示意了一下,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教室。
沈睽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座位上那几乎没动过的、摊开的练习册,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浮现。那块面包,他似乎昨天也见过,包装一模一样。
这些细节像残缺的碎片,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像,却又顽固地存在着,提示着表象下的东西。
让两人关系有所进展的,是一次偶然的同行。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比平时稍早。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沈睽明家司机临时有事,要晚点到。他懒得在教室等,便撑着伞走到了校门口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打算随便坐几站再打车。
站台上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怀桓。
怀桓没有打伞,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外套,头发和肩膀已经被细雨打湿,显得有些狼狈。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水洼里泛起的涟漪,怔怔地出神。侧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透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孤寂。
沈睽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将伞撑到了他头顶。
阴影笼罩下来,怀桓受惊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仓促和茫然,在看到是沈睽明后,才迅速被笑意取代。
“是你啊,谢谢。”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会下雨,没带伞。”
“嗯。”沈睽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微微湿润的发梢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去哪?”
“回家。”怀桓说了一个离学校不算近的小区名字。
“不顺路。”沈睽明陈述事实。他家的方向和那里完全相反。
“没关系,我坐公交就好。”怀桓连忙说,似乎怕麻烦到他。
雨渐渐大了起来,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两人一时无话,并肩站在伞下,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流和朦胧的雨景。
“其实,”怀桓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轻,“我不太喜欢下雨天。”
沈睽明侧头看他。
怀桓依旧看着前方,嘴角习惯性地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就是……很闷,被捂住了,黏着,透不过气。”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无奈?。
沈睽明没有接话,他只是将伞又往怀桓那边偏了偏。
过了一会儿,怀桓等的公交车来了。他朝沈睽明道了谢,快步跑上了车。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沈睽明看到他挤在人群中,对着窗外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融入车流。
沈睽明撑着伞,独自站在原地。伞下的空间似乎因为另一个人的离开而变得空旷起来。空气里残留着雨水的气息,以及一丝很淡的、从怀桓身上带来的,湿漉漉的味道。
他想起怀桓说“透不过气”时的神情,那种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他隐约能窥见纸后摇曳的暗影,却无法,也无意去捅破。
他收起伞,坐上了刚好到来的出租车。车窗外,城市在雨幕中飞速后退,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