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的命题》冰棺鱼_icecube

1、暮色

　　沈睽明后来总在想，如果那个下午，他没有因为嫌教室里吵闹而提前翘掉那节无关紧要的自习课，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他是否就不会在那个被夕阳浸泡得如同陈旧蜂蜜般的走廊里，遇见怀桓。

　　是否的那些后来如同藤蔓般缠绕他心脏，勒入血肉，最终结成一个死扣的酸涩、悔恨与无尽的“如果”，就都不会发生。

　　但，似乎从开始一切便是无解的。时间就像是一条十分拥挤的单行道，越不过去，绕不过去，只能跟随拥挤的人潮推着往前，一步一步，不能停止的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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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四月的一个寻常午后。和邦私立高中的国际部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还在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埋头苦读。沈睽明刚转来不到两周，对这里的一切都还带着隔阂的疏离感。他十八岁，比同级生略大一些，家境优渥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富足，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与周遭划清界限的孤傲。他受不了自习室里那种混合着焦虑和压抑的空气，拎起几乎空着的书包，提前离开了。

　　走廊很长，两侧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和昂贵的木质墙板，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了种不真实，暖融融的。光线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像一场缓慢流淌的、浅金色的梦。

　　就在这片静谧的、近乎凝固的临近暮色里，他看到了一个倚在窗边的身影。

　　那人穿着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臂。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几个身影，嘴角噙着一抹很淡的笑意。光线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睽明的脚步放轻了。

　　他认得这个人。或者说，听说过。

　　怀桓，高二那个总是考年级前十，据说性格很好，爱笑的男生。老师提起他时语气赞赏，同学议论他时也多是羡慕或好感。

　　此刻的怀桓，确实符合那些传闻。他整个人沐浴在夕阳里，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温润玉石，散发着安定而柔和的气息。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怀桓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看向沈睽明时，里面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像春日解冻的溪水，清澈，带着些许凉意，却又奇异地温暖。

　　“嗨，你是……新来的转学生？”怀桓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柔和，不过于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沈睽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不太擅长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交。

　　“沈睽明。”他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是惯常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我知道。”怀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点暖意更明显了些，“年级里都在传，来了个很酷的转校生。”

　　沈睽明不置可否。他并不关心别人怎么看他。

　　怀桓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很自然地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真好，还能提前溜号。羡慕啊。”

　　“没什么可羡慕的。”沈睽明走到他旁边不远处，同样望向窗外。操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充满了青春的、肆无忌惮的活力，这活力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也是，”怀桓轻笑一声，“自习课嘛，在哪里不是发呆。”他顿了顿，忽然指着楼下，“看那边。”

　　沈睽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教学楼后面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里面杂草丛生，但在角落里，一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正开得热烈，小小的，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上个星期还没看到，突然就开了。”怀桓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感慨，“有时候觉得，生命这东西，挺奇怪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它自己就挣扎出来了。”

　　沈睽明心中微微一动。这话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过于沉重了。但他看向怀桓时，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无心之语。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走廊里愈发浓重的暮色。

　　沈睽明注意到，怀桓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个细微的动作，和他脸上轻松的神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矛盾。

　　“你……”沈睽明难得地起了个话头，却不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

　　“嗯？”怀桓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沈睽明最终什么也没问。他不是一个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人。

　　怀桓也不深究，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那是一只很旧的电子表，表带已经有些磨损了。“差不多了，该回教室收拾东西了。”他站直身体，对着沈睽明又露出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的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沈睽明。明天见。”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轻快，融入了那片金色的光影里，很快就消失了。

　　沈睽明独自站在原地，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怀桓身上带过来的、很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很干净，也很……普通。

　　就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优秀的、讨人喜欢的高中生。

　　可沈睽明却莫名地想起刚才怀桓望着楼下那丛野花时的眼神，那一瞬间，那双带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

　　也许是错觉吧。沈睽明想。

　　夕阳也太晃眼了。

　　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第一个照面，怀桓这个人，就像投入他平静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并不知道，这颗石子，最终会沉入湖底，化作一块永难磨灭的碑石。

　　此刻的他，只是觉得，这个叫怀桓的男生，笑起来确实还不错。

　　但，也仅此而已。

　　窗外的暮色愈发深沉，那丛白色的野花在渐渐降临的夜色里，依旧无声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