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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城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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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在黄浦江上空拉出悠长而凄厉的哀鸣,像一把钝锯,缓缓割开灰沉沉的天幕。
上海十六铺码头,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着。
行李箱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报童尖着嗓子叫卖着最新战报,小贩兜售着茶叶蛋和粢饭团的吆喝声,与亲人离别的啜泣、商人急促的讨价还价交织在一起,汇成乱世离别特有的嘈杂乐章。
空气里弥漫着江水腥气、煤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初冬的凛冽。
云归晚站在“格兰特总统号”邮轮的登船舷梯前,一身驼色呢子大衣裹着单薄的身躯,颈间围着素色羊毛围巾。
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质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必要的衣物,便是母亲留下的那把小提琴,以及那套从未使用过的德国琴弦。
堂叔正在不远处与船务人员确认最后的舱位手续。父亲云鹤年没有来送——霖州形势已危如累卵,他必须坐镇商会,处理最后的资产与人员疏散,父女俩在上海匆匆见了一面,便又是别离。
她微微仰头,望着这艘即将载她远离故国的巨大邮轮。
钢铁的船身漆成白色,却已有些斑驳,烟囱喷吐着浓烟,昭示着它即将开始的、横跨太平洋的漫长旅程。
去美国,一个没有霍屹川、也没有霖州阴雨的世界。
那里会有新的音乐厅,新的街道,新的面孔,和必须重新开始的、或许平静如水的人生。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真正站在这离别之地,听着熟悉的乡音,看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舢板,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与虚空,还是攫住了她。
离开,真的能治愈一切吗?还是仅仅将伤口带到更遥远的地方,任其默默溃烂?
就在她恍惚出神之际,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突然在码头上蔓延开来。
几个衣衫体面、显然是刚从火车站方向奔来的人,面色惨白,手里攥着油墨未干的号外,正激动地、语无伦次地向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他们的声音起初被码头的喧嚣淹没,但很快,像是瘟疫传播,惊恐的低语声以他们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陷落了……全完了……”
“霍少帅……殉城了!”
“昨夜……城破……血战到最后一人……”
“霖州……没了……”
零碎的词语,伴随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像冰冷的针,刺入云归晚的耳膜。
她浑身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周围嘈杂的背景音陡然褪去,变得无比遥远模糊,只有那几个破碎的词,在脑海里疯狂撞击、放大——
陷落。殉城。血战。霖州。没了。
还有……霍少帅。
不。不可能。
一定是听错了。是误传。是战时的谣言。他那样的人,手握重兵,算无遗策,怎么会……怎么可能……
她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脚步,想去抓住一个人问清楚,可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视线开始模糊,码头上攒动的人头、灰色的天空、铅色的江水,全都扭曲旋转起来。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印证这噩耗的真实性,亦或是天地也为之动容——
一片冰凉、微湿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二片,第三片……无数洁白的、细小的晶体,从铅灰色的苍穹中,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是雪。
上海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雪花起初稀疏,很快便纷纷扬扬,如同撕碎了的、来自天上的挽联,静静覆盖在码头的喧嚣之上,落在焦急等待的旅客肩头,落在冰冷的江水中转瞬消融,也落在云归晚仰起的、毫无血色的脸上。
冰凉的雪花触到温热的皮肤,化作细微的水渍,像是泪水,却又比泪水更冷,直冷到心里去。
真的是……死讯。
那座他誓死守卫的旧城,终究还是倾覆了。而他,连同他曾经许诺给她的、那座只住着春天的新城的幻影,一起……殉葬了。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漫天漫地的、苍茫的白。汽笛声、人声、江水声,都消失了,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的轻响,无限放大,填充了所有的寂静。
“小姐……”
一声哽咽的、熟悉的呼唤,将她从一片空白的死寂中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是陈叔。云家的老管家。
他竟不知何时也赶到了上海,找到了码头。老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被雪打湿,紧贴在额前,脸上刻满了深重的悲戚和长途奔波的疲惫,眼圈通红。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一角已被捏得皱巴巴,沾染着些许尘土,甚至……还有一点难以辨认的、暗褐色的痕迹。
陈叔走到云归晚面前,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他看着小姐瞬间失了魂魄般的模样,心痛如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将那个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
“小……小姐……这是……这是沈副官……拼死送出城……托人辗转送来的……少帅他……他……”
陈叔泣不成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云归晚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几乎无法抬起。良久,她才用尽全身力气,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信封。
指尖触及那点暗褐,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抖着手,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质地普通的信笺。纸张有些发皱,边缘不甚整齐,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匆匆撕下。
上面的字迹,她认得。
是霍屹川的笔迹。依旧是那样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只是……笔划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仓促,甚至有几处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洇开,墨色深浅不一。
最后几行,字迹愈发潦草、虚浮,仿佛书写者已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信的内容很短,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最直白、也最惨烈的剖白:
“归晚,见字如晤。
此生负你,誓言成空,百死莫赎。
旧城将倾,此身当与之同烬。
你当如云,归于广袤新天,勿再回望这断壁残垣。
若有来世……
定踏遍山河,寻你踪迹。
不做少帅,不为家国所缚,只做一人,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珍重,勿念。”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曾说,要为她建一座新城,里面只住她和春天。
如今,新城未起,旧城已焚。他给不了她今生的一双人,只能将这微末的、虚无缥缈的祈愿,寄托于渺茫的来世。
雪花无声地落在信纸上,迅速濡湿了墨迹。“一双人”三个字,在雪水的浸润下,慢慢模糊开,像一场永远无法兑现的梦,终究消散在冰冷的现实里。
云归晚死死地盯着那行渐渐化开的字,手指捏得信纸边缘发白,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信纸上,与雪水混在一起,将那满怀遗憾与歉疚的遗言,洇染得一片狼藉。
心口那个空洞,在这一刻,不是被填满,而是被彻底凿穿,成了无底深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不甘与挣扎,都在得知他死讯、读到这绝笔的瞬间,被一种更加庞大、更加绝望的悲怆所吞噬。
他死了。
带着对她的愧疚,带着未竟的承诺,带着他守护的旧城与信念,死在了这个冬天。
而她,即将远航,去往没有他的新世界。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码头,覆盖了呜咽的黄浦江,也仿佛要覆盖这整个充满离乱、悲伤与遗憾的人间。
邮轮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江面,驶向苍茫的、飘雪的大海深处。
云归晚独立在船舷边,手中紧紧攥着那封遗书,望着上海在雪幕中逐渐缩小的轮廓,望着那片埋葬了他、也埋葬了她所有爱与梦的土地。
雪落无声,寒意刺骨,她仿佛一尊失去温度的玉雕。
就在船将离港未离之际,岸上码头边缘传来一阵突兀的骚动和尖锐的哭喊,与周围压抑的离别气氛格格不入。
“我没家了……都没了!死了……都死了!让我过去……我要回家!”
那声音凄厉绝望,反复喊叫着,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却又有一种莫名的、扭曲的熟悉感。
云归晚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码头护栏边,几个船员和水警正试图阻拦一个拼命想冲向深水区的女人。那女人身上的衣物……
云归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身残破不堪、沾满泥污与不明污渍的大红嫁衣。金线刺绣的龙凤图案在脏污中隐约可辨,袖口衣摆处甚至有撕裂的痕迹。
而穿着这身嫁衣的女人——头发凌乱如草,几缕发丝黏在涕泪纵横的脸上,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眼神狂乱没有焦点,只是机械地、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霖州……我家……爹!娘!都没了!放我回去……回去啊!”
是阎舒云。
那个在霍屹川口中“无意强求”、在她想象中本该成为霍家少奶奶、安稳度日的阎舒云。
此刻,却如同疯妇,穿着那身象征联姻与权力的婚服,在飘雪的码头上,哭喊着失去了所有。
一瞬间,云归晚明白了。
城破,不仅是霍家的覆灭,也是与霍家紧紧捆绑的阎家势力在江北的溃散。
阎舒云,这个政治婚姻的另一个祭品,显然在城破前后的混乱中仓皇逃出,或许家族也已遭遇不测,最终流落至此,神智半失。
恨吗?对于这个“名义上”嫁给了霍屹川的女人,云归晚曾有过复杂的情绪。
但此刻,看着对方身上那刺目的、残破的红,听着那撕心裂肺的“都没了”,所有的前尘纠葛、女儿家的微妙心绪,都被眼前这具象化的、乱世碾压下的悲惨命运所冲刷。
她们,何尝不是被同一座“旧城”、同一种命运所摧折的可怜人?只不过,一个心死,一个疯魔。
“小姐?”身边的堂叔也注意到了动静,皱眉看着那混乱的一幕,低声道,“像是遭了难的,怕是精神不太好了。我们快开船了,别惹麻烦。”
云归晚没有说话。她看着阎舒云被船员架住,仍在无力地挣扎哭嚎,那身红衣在雪中显得格外凄艳又刺目。
她想起了霍屹川在新房中的转身而去,想起了他遗书中“此生负你”的沉重。眼前这个疯癫的女子,亦是那场“辜负”与时代倾轧下的受害者,甚至可能更直接地承受了城破家亡的惨痛。
一份超越私人恩怨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在她冰冷的心底悄然滋生。
就在船员似乎要将阎舒云强行带离码头边缘时,云归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叔父,请稍等。”
她转向一旁焦急的堂叔:“能不能……跟船方说一下,带上她。”
堂叔愕然:“归晚,这……她看样子是疯了,来历不明,路上万一……”
“她穿着嫁衣,”云归晚打断他,目光依然看着远处那团挣扎的红影,语气疲惫却坚定,“是霖州逃出来的人。霍家……欠她的。我……”她顿了顿,将手中浸湿的遗书攥得更紧,“就当是,替他……还一份情,也当是,给这乱世里另一个无处可去的女人,一条生路。”
堂叔看着侄女苍白却执拗的脸,又看看码头上那个显然已彻底崩溃的可怜女子,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
他迅速转身,朝着船上的高级船员走去,低声交涉起来。
不多时,在额外支付了一笔费用并做了简单担保后,几个水手将仍在哭喊挣扎、但已力竭的阎舒云带上了船。
她被安置在底舱一个单独的、有简单看护的舱室里。
云归晚没有立刻去看她。
她依旧站在船舷边,雪落在她肩上,也落在逐渐远离的、上海模糊的轮廓上。
带上阎舒云,是一时恻隐,是偿还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债,或许,也是将霖州、将霍屹川相关的那段过往,最后一点活生生的、惨痛的痕迹,带在身边。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上,覆盖了一层更为刺目、却也提醒着伤口存在的纱布。
邮轮终于完全驶出港口,加速向着茫茫大海前进。岸上的灯火、人声、连同那场突如其来的雪,都渐渐被抛在身后,融进铅灰色的海天一线。
云归晚最后望了一眼再也看不见的故国方向,缓缓转身,走向船舱。
舱内温暖,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手中,那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遗言,墨迹与泪痕早已模糊成团,唯有那句承诺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整个太平洋的海水还要深邃。
他给了她一整个春天的承诺,却死在了冬天来临之前。
而她带着他名义上的未亡人,带着他最后的歉意与祈愿,驶向一个再也没有他的、飘雪的余生。